2026年11月22日 Sun

青春笔墨中的长征新境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2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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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文化周末·美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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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22日 Sun
2026年11月22日

青春笔墨中的长征新境

  【艺点】 

  杜甫诗云:“咫尺应须论万里。”近期中央美术学院主办的“山河记得——笔墨中的长征万里”展览,展陈了该校师生专门绘制的六十余幅长征主题山水,虽是小帧组图,然“小景藏远势”,或取峰岭一段、截江流一曲,或摹铁索半痕、绘雪崖一角,翠屏丹崖、苍苍远树、烟光草色,尺素方寸间,二万五千里长征之壮阔征程,奔来眼底。

  这“咫尺万里”,不禁令人想起宋人山水册页的表达。宋人山水小品,原多出于屏风纨扇,后世装池成册,尺余见方,本不适于宏伟场面,但宋人偏在小景里做出远意,峰回路转、林麓幽深,方寸画纸间藏着天地山川之辽阔。这是宋人“以小见大”的创作智慧。马远“一角”、夏圭“半边”,留白中自有乾坤浩荡,咫尺千里的空间营造,自是中国传统山水的意境妙谛。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身即山川而取之”,当栖身丘壑,以身体之、以心悟之,“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看”,画家的“胸中丘壑”便已是可对话的生命实体。宋人把这种“对话”凝缩于盈尺缣素,让每一道皴擦都带着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每一处留白都蕴含天地往还之思。本次“山河记得”展览作品的青年艺术家们,承继宋人山水的诗意表达,落笔于长征题材的笔墨山河。

  回望新中国美术史,长征母题的经典表达,大抵沿两条路径创作:一是“典型瞬间”的叙事传统。董希文《红军不怕远征难》以寒夜篝火定格红军夜宿草地的艰险环境与昂扬斗志;艾中信《红军过雪山》以皑皑雪山反衬红军队列之蜿蜒与脚步之坚毅;刘国枢《飞夺泸定桥》则取烽烟弥漫、铁索攀行的刹那,表现红军战士英勇无畏的精神。凡此经典,皆以饱含冲突的戏剧性瞬间,以生命微且韧,承历史厚与重。二是架构全景式山河的叙事传统。从傅抱石、李可染诸家依毛泽东《七律·长征》诗意绘就画卷,到北京画院集体创作的《长征图》,这些作品以全景山水绘制长征史诗,于山峦沉雄、江河奔涌中托举长征精神的丰碑,让革命历史的厚重,在山水壮阔格局中得以具象承载。两条路径虽表现不同,却共同指向长征的精神内核,构建了新中国长征主题美术的经典范式,亦为后学留下可承继的艺术文脉。

  站在长征传世经典的肩上,青年艺术家如何创新?如何画出“二万五千里”的过程?“山河记得”展览的青年创作团队,既不是完全复刻经典瞬间的戏剧性叙事,也没有照搬全景式山河的宏大框架,观其创作,有几处巧思值得品味:

  一是从宋人山水小品的“以小见大”智慧中汲取养分,在诗意摹写巍峨山川丘壑时,将长征途中的风物片段、军民情谊、战争场面等富于人物情节的场景,巧置入内,完成叙事。画面多为全景视野,用人物点景,以表现万里征途。《过草地》是组画叙事中的重音,该长卷以大片氤氲灰绿铺写荒泽草地,茫无涯际的草甸水洼间,红军冒雨向腹地行进,其间相携扶持的身影、坚定高举的红旗,撼人心魄。那是绝境中坚忍不拔的品格,随笔墨皴染,融入苍茫浩渺的草色云天里。《遵义》四幅,于山谷间的蜿蜒小道中,红军队伍朝着远方冲破云雾的一轮红日前行,透出豁然开朗的生机,革命在这里迎来曙光。

  二是以61幅山水组图,建构了长征“二万五千里”的过程性叙事。画面以地理方位为序自东向西铺展,完整勾勒出长征的行军脉络。系列组图数量可观,也是近年来长征主题创作中为数不多的、能够将长征中的标志性战役与关键节点逐一呈现的艺术成果。夹金山、松潘草地是红军长征途中经历的最砺人心志的险境。《翻越夹金山》组画,由一幅雪景长卷统摄全组,四帧小品描绘红军队伍踏雪登山、越岭过垭的场景,画面中积雪覆于重峦,寒色自纸间漫溢,写尽风雪行进的艰难。《大渡河》与《泸定桥》八帧次第排布,描绘自强渡大渡河至飞夺泸定桥的壮举,于枯湿浓淡的笔墨转换间呈现惊心动魄的进程:湍急的大渡河水裹挟着翻涌的白浪,悬空的铁索裸露着寒光,攀爬奋进的红军战士身影隐在炮火硝烟之间,将红军绝境血战的英勇无畏精神刻进了山河轮廓。《四渡赤水》五帧则画出灵动诡谲的水色山光,河道奔涌迂回往复,林峦错落隐于雾霭之中,恰合此战用兵如神、机动迂回的战术智慧。山水自古便有组画之制,分幅联章,写尽物态。在这些作品中,青年艺术家从传统山水的法度与意趣中,寻找适合时代审美的笔墨语言,探寻长征精神的当代表达。

  三是整组作品以青绿为主调,辅以赭石、淡墨勾皴,跳出了历史主题创作常见的沉重色调。青春笔墨中的长征万里,营造出的是清逸宏阔的诗画新境,用色统一贯通,实现了组图空间叙事风格的整体性。开篇的《中央苏区》四幅斗方,便以青绿色调定下全篇基调。闽西山区温润的丘陵肌理由大片青绿色晕染而成,山脊与村落则由淡墨勾出。表现三军会师的《会宁会师》长卷,旷远辽阔的黄土高原也是赭石铺底、青绿敷染,高原之上红旗临风跳跃,把“三军过后尽开颜”的革命豪情尽付毫端。最后收束全程的《九州山河 时代新篇》长卷,仍是青绿山水基调,汇入新时代的城乡新貌,气象万千,余绪尽是盛世美好。

  山河有记,丹青成史。咫尺画幅与万里征程在如诗画境中交汇,传统青绿山水与长征红色史诗相契共鸣。这可以说是主题美术创作的另一条蹊径,它有别于鸿篇巨制的大叙事、大结构,以传统东方美学的诗情,让山河的记忆与精神的传承在笔墨间生生不息。

  (作者:傅怡静,系中央美术学院文艺评论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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