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代和心灵深情对视
——读散文集《此生彼生》
郁葱的散文集《此生彼生》(河北教育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是作者与时代和心灵的一次深情对视,他把一位诗人大半生的心事,寄寓于对日常细节的捕捉与对过往岁月的回望里。作品以自己的生命轨迹为线索,把个人记忆和公共情怀融汇在一起,让读者产生心灵的默契。书中收录17篇散文,从家族往事、儿时记忆,到编辑生涯、地域风情和异域见闻,既有个人的悲欢得失,也印刻着特定时代的精神品质。
《家族简史》是全书动人的篇章之一,作者用数十年的家族记忆,构建起一座传统家族“博物馆”。他以晚辈、记录者的多重身份,为爷爷、姥姥、舅舅、父亲、岳父等长辈立传。这些长辈中有商人、医生、农民,也有公务人员,各自的人生轨迹相互交织,构成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缩影。“茫茫的大天大地间,盐碱地一片洁白,而且无边无际,一高一矮的身影,似乎是大地上唯一的生灵。”这是作者描写随爷爷凌晨赶路的场景,寥寥几笔,把那个年代的沧桑和苍凉拉近到眼前。他把稍纵即逝的细节写得让人久久难忘,颇有画面感。那种气息磨砺出作者坚韧的性格,使他产生深深感悟:“人真的不在于距离的远和近,有时很远的人也会暖着你,平日里他们未必重要,孤单的时候枯竭的时候甚至不堪的时候,他们就有了意义。之后无论多少磨难和不平,回忆起那些旧日子,我就想,曾经冷暖,岂畏浮尘?”作者以娓娓道来的方式讲故事,用从容的笔触捕捉人物的性格特征。每个个体的经历,都可能是一代人的生存史与思想史。比如,姥姥不让掏鸟窝、捅蚂蚁窝,说:“别祸害它们,它们护着这个村子。”做医生的舅舅允许看病可以赊账,病人也能用几碗小麦、玉米顶药钱……作者着力还原长辈们身上的复杂性,如实记录他们的幸运与不幸,讲述他们的满足和纠葛,让读者可感可触,这种超越一般亲情散文的书写思路,使作品具有更丰富的社会意义和艺术价值。
散文《天地清霜》中,作者以天真、童稚的视角,写出20世纪60年代孩子们独有的纯粹。孩子的视野简单而纯明,反而更容易看见那些被大人忽略的暗淡与光亮。那个卖泥模的老人,那头通人性的老牛,都在作者儿时内心留下了深深的刻痕。《烟云夜雨十年灯》记录作者在省文联工作的往事,刻画作家、编辑群体中各具特征的人物:有的处世淡然、不近功利,有的棱角分明、坦荡开阔,为一篇稿子据理力争,一群鲜活的文人形象立于纸上。作者没有在具体工作的琐碎事上过多着墨,而是把重点放在人物形象塑造上,透过这些文字,能看到文人之间的真挚情感,也能窥见他们的创作状态与精神世界。《红尘如斯》则以日记体还原过往,文字松弛,直接敞开作者的情绪、思考与内心世界,记录他与老一代诗人田间、牛汉、蔡其矫等的交往,具有史料价值。作者真诚袒露自己的喜怒哀乐,读者仿佛在与他面对面进行心灵对话,这种亲密感和贴近度正是郁葱散文的感染力所在。
他的诗歌总在赞美美好、纯净而质朴的事物,这种风格也延续到散文创作之中。《寻猫记》详细描写自己和小孙子布丁在公园喂猫、寻找丢失小猫的过程,生动传神,满是生活情趣。作者善于观察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并且用细腻的笔触将其放大,使“人与动物”“长辈与晚辈”的双重温情自然流露出来,祖孙间的情感与自然界的亲近融为一体。这种体察生活细微之处的能力,源于他作为诗人的敏锐。他善于用细微的情节勾起人的回忆,从而赢得心灵共鸣,使文字很快进入读者的内心。
郁葱的散文从容而舒展,同时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在《冷暖江山》中,他记录前往西安、霞浦、成都等地的感受,虽是游记,却不只是写城市的外在景观,更在意挖掘城市的精神与人文内涵,关注一个城市如何塑造那里的人。比如他写霞浦:“在龙首路,一位阿婆在把织染晾干,她对我说:‘穿上它,冬天就不冷。’”“在东壁名为‘此时此刻’的民宿,我写下了八个字:‘一次相见,一生相恋’。那时,东壁村海天共为一色,似暖了人间几世烟尘。”情真意切。他把不同城市的气质细致地分辨出来,地域书写因此多了几分厚度和新意。《日月真定》把目光聚焦于千年古城正定,用开阔的视野和从容的叙事再现古城的古迹、历史与人物,通过对与正定关系紧密的古人今人的描写,赋予古城鲜活、充盈的生命力:梁清标的文人情怀、欧阳修的政治抱负,都与正定悠久的历史交织在一起,使这座古城有了历史纵深。
郁葱将诗歌的抒情语言用来叙事,不满足于直接、泛泛的描写,而是保留生活的原生状态,同时融入内在的个人感情。读这部散文集,我深切感受到,人这一辈子,许多记忆会被时间冲淡,但那些带着体温的文字,能在读者心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作者:文晶晶,系石家庄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