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变是如何产生的?
语音连读时可能会发生变化,如“nǐhǎo(你好)”连读时变为“níhǎo”,“bèixīnr(背心儿)”连读时变为“bèixīer”,“dòufu(豆腐)”连读时变为“dòuf”,“miànbāo(面包)”连读时变为“miàmbāo”。音变在方言中也十分常见,如东北方言的“ɡànshá(干啥)”常说成“ɡànhá”。音变有时会打破原有音节界限导致音节合并,网络语言常把这种音节合并结果用同音或近音字表达出来,如“宣(喜欢)”“不造(不知道)”“有兽(有时候)”“酱紫(这样子)”等。有些音节合并后甚至被固定下来,如“búyònɡ(不用)”合并为“bénɡ(甭)”,“liǎnɡɡè(两个)”合并为“liǎ(俩)”,“búyào(不要)”合并为“biáo(嫑)”等。
音变是语言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它看似是任意的,实际是有规律的。语音是一个层级结构组织,包括音素、音节、音步、停延段和语调段等。音变是音节连读时由于受说话时快慢、高低、强弱的不同和相邻音的影响,某些音节中的音素或声调可能发生的临时性的语音变化。有时,音变被误认为是语音发音错误,实际上它是一种正常的临时性语音变化,并非语言规则的硬性要求。汉语常见的音变现象有变调(声调在语流中连读引起的变化)、轻声(声调在语流音变中形成的又轻又短的调子)、儿化(音节中韵母带上卷舌色彩的特殊音变现象)、句末语气词“啊”的音变(句末语气词“啊”发音时受前字的影响发生的音变)等。
音变主要有语音同化、语音异化、语音弱化和语音脱落四种类型,下面分别说明。
语音同化
语音同化是相邻的两个音在连续发音时,其中一个音受另一个音的影响,在发音部位或发音方法上变得与之相似或相同的语流音变现象。同化根据方向可分为顺同化和逆同化。顺同化指两个相邻的不同语音,后一个语音受前一个语音的影响变得与之相近或相同,即后面语音被前面语音同化。如句末语气词“ā(啊)”在“鸡啊、好啊、难啊”中常音变为“jīyà(鸡呀)、hǎowà(好哇)、nánnà(难哪)”,是因为受前字“鸡、好、难”的韵尾“i、o(实际读音为u)、n”影响,“啊”通过增音分别同化为“ià、uà、nà”。逆同化指两个相邻的不同语音,前一个语音受后一个语音的影响变得与之相近或相同,即前面语音被后面语音同化。如“面包、棉袍、难免”中“面、棉、难”的韵尾“n”音变为“m”,主要因为其受后面音节“包、袍、免”的双唇音声母“b、p、m”的影响,导致“n”同化为双唇音“m”。又如“n”在舌面后音“ɡ、k、h”前会同化为同为舌面后音的“nɡ”,如“深厚、辛苦”中“深、辛”常变读为“生(shēnɡ)、星(xīnɡ)”。
语音同化的产生主要是为了发音的顺口,使语流更加自然流畅,达到发音省力的目的。发音时口腔、舌头、嘴唇等发音器官由于惯性会自然延续前一发音动作导致顺同化的产生,或者人们会预判后一发音动作而提前做好发音准备导致逆同化的产生。如“面包”中“面”的韵尾由“n”同化为“m”,是因为其紧邻的后一音节“包”的声母“b”需要双唇闭合,为提前准备发双唇音导致其省略舌尖抵住上齿龈的动作而直接过渡到闭唇动作。
语音异化
语音异化指两个本来相同或相近的音,如果连着发音有困难,则其中一个音发生变化,变得跟另一个音不同或不相近的语流音变现象。汉语语音异化主要表现在上声调和重叠词的音变上。首先,普通话中两个上声音节相拼时,第一个音节会变为阳平,如“lǎohǔ(老虎)、dǎkǎ(打卡)”常常读成“láohǔ、dákǎ”。三个上声音节相拼时的音变有两种情况,如果是“双音节词+单音节词”的组合,则音变为“阳平+阳平+上声”,如“水彩笔、管理者”中“水彩、管理”均变读为阳平;如果是“单音节词+双音节词”的组合,则变为“半上声(音高只降不升,调值变为21)+阳平+上声”,如“小拇指、纸老虎”中“小、纸”变为半上声,“拇、老”变为阳平。
其次,汉语部分叠音词或重叠词的第二个音节会异化为轻声,如“猩猩、妈妈”;单音节动词重叠式的第二个音节和双音节动词重叠式的第二、四个音节也异化为轻声,如“看看、走走”和“考虑考虑、打扫打扫”。
语音异化的产生主要是为了避免发音拗口。为避免发音困难,改变其中一个音素或音节的发音,以增强区别度,从而提高语音清晰度,减少听感混淆。如上声调的音高变化为“214”,其音高先降后升。当两个上声调“214+214”相拼时,其音高变化型式为“降+升+降+升”,这种音高连续的曲折变化导致发音困难,于是人们将其变为“35+214”,第一个音节变为阳平后只升不降,从而减少一个音高的曲折变化过程,使得发音更加顺畅自然。
语音弱化
语音弱化指一个发音清晰响亮的音由于某种原因使得发音变弱或不那么清晰的语流音变现象。汉语语音弱化主要表现为轻声,有些声调因语流音变而变得又轻又短。轻声音节比原调音节音强变弱、音长变短,如“弟弟”中第二个“弟”相比第一个“弟”,听感上更轻、短和模糊。轻声不仅引起音高、音强、音长的变化,还会引起音节中元音、辅音音色的变化。元音常表现为复元音变为单元音(单化)和单元音变为央元音(央化),如普通话“木头”中“tóu(头)”弱化为“to”,“棉花”中“huā(花)”弱化为“hue”。有时单化和央化同时发生,如东北、华北方言“搁在桌上”中“zài(在)”弱化为“de”或“le”。弱化在辅音上常表现为发音阻碍的减少,使得清音弱化为浊音、塞擦音弱化为塞音或擦音,如“哥哥、鼻子”的第二个音节的声母“ɡ、z”由声带不震动的清辅音变为振动的浊音。
语音弱化的产生主要是为了提高语流效率,减少发音负担。发音器官通过缩小动作幅度或简化发音步骤提升效率,弱化的核心是语音的“模糊化”或“简化”。弱化也与词汇功能有关,当词汇负载的语义较空虚时,与之结合的语音也相对弱化,如汉语轻声多出现在虚词上(如助词“的、地、得”),以及部分重叠词的后一音节(如“姑姑、娃娃”)。
语音脱落
语音脱落又叫“减音”,是连续发音时某些音素或整个音节完全消失的现象。脱落是弱化程度加深的结果,是语音成分的彻底丢失。语音脱落可表现为元音脱落,如“小孩儿”中“hái(孩)”的韵母“i”脱落读成“hár”,以及上文提到的“dòufu(豆腐)”连读时“fu(腐)”的韵母“u”脱落变为“f”;有的是辅音脱落,如东北话的“zánliǎ(咱俩)”中“zán(咱)”的韵尾“n”脱落变为“zá”;有时元音和辅音都脱落,如“wǒmen(我们)”连读时“men(们)”韵母“en”脱落读成“m”。语音脱落往往导致音节界限消失,如网络语言中“这样子”常写成“酱紫”,是因为“zhèyànɡzi”连读时,“zhè”的卷舌音声母“zh”弱化为不卷舌的“j”,同时韵母“e”脱落,再与后面的“yànɡzi”合并为“jiànɡzi”。在此基础上还可产生更复杂的语音脱落现象,如人们常把“不要这样子”写成“表酱紫”,这是“不要”合并为“表”、“这样子”合并为“酱紫”的结果。
语音脱落是语音弱化程度进一步加深的结果,常由于发音时语速较快所致,某些音素或整个音节因为语速加快、发音省力或语境影响而完全消失。其中发音省力起主要作用,发音省力不仅会导致语音脱落,有时也会导致与之相反的增音现象,如“xiǎojīr”(小鸡儿)连读音变为“xiǎojīer”。
音变的产生机制
音变的产生是生理限制、听觉感知、社会规约与心理认知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根据语言经济性原则,人们在会话中倾向于以最小发音代价实现有效交流,无论是追求语音顺口的同化、避免发音拗口的异化,还是追求省力的弱化以及非核心语音的脱落等等,均受这一规则的制约。其次,人类听觉感知具有补偿机制,能通过语境自动补全或修正语音缺失,因此音变后其所表达的意义仍能被理解,使得部分音变被容忍甚至固化(如“甭、俩、仨”等合音字的产生)。大脑对语音的实时加工推动了音变的发生,一些高频音节被大脑整体存储和提取,听者根据语音或语法规则可以预判后续语音,允许部分音素变化、增加或脱落。总之,语音系统需在“省力”与“清晰”间动态调整,这体现了语言系统在效率与清晰度之间的精妙平衡。
(作者:朱怀、尹思逸,分别系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重庆师范大学]研究员;上海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国际文化交流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