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Sun

承古启今:近代汉语词汇综观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8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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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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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1月08日 Sun
2026年11月08日

承古启今:近代汉语词汇综观

  近代汉语是汉语发展史上的一个阶段,通常指晚唐五代至清代的汉语。这一分期的提出还不到一百年,它的确立则是最近四十年以来的事。近百年来,经过几代学人的持续努力,近代汉语研究取得了长足发展,成果众多,令人瞩目。我们在“汉语词汇通史”项目的研究中,概括了近代汉语词汇的五大特点,下面略作介绍。

  第一,基本词汇发生了根本变化。在近代汉语阶段,汉语的词汇从唐代以前的文言词汇系统演变成近现代的口语词汇系统,面貌发生了根本变化。我们可以举出一大批这样的基本词,比如:

  面→脸,口→嘴,领/颈/项→脖/脖子,腹→肚/肚子,足→脚,膏/脂/肪→脂肪/油,兄→哥,姊→姐,言/语/言语→话,书→信,屦/履→鞋,鼎/釜→镬→锅,箸→筷/筷子,巢→窠→窝,卵→蛋,日→日头/太阳,日→天,斯/兹/是/此→这,何/奚/曷/胡/何物→什么/甚;

  食/啖→吃,饮→吃/喝,言/云/曰→话/说/道/讲,歌→唱,闻→听见,拭→揩/擦/抹,与/予→给(ɡěi),寻/觅/搜→找,捐/遗/弃→扔/丢,触→撞/碰,担(dān)→挑,负→背(bēi),运→搬,伐/斫→砍,悬→挂/吊,简(拣)/择/选→挑(tiāo),立/住→站,寝/寐/卧/眠→睡,寤(悟)/觉→醒,引/领→带,践→踏/踩,行→走,奔/走→跑,踊/跃→透(投)/跳,追/逐→趁/撵/赶,入→进,徯/须/俟/待/候→等,避→躲,着→穿,知/解/晓→懂/懂得/知道,思/虑/忖→想,揆/度/意/测→猜,畏/惧/恐→怖/怕,赖/恃/依/凭→靠,戏→玩/耍,如/若/似/类→像,负/败→输,无→没/没有,欲/须→要,生→活,当/合/应→该;

  明→亮,暗→黑,缓/迟→慢,速/迅/疾→快,利→快,曲→弯,怠/惰→懒,肥→胖,赤/朱→红,阔→宽,狭→窄,燥→干,柔→软,愚/痴→傻/呆/笨;

  即→便→就,尝/经→曾,犹/尚→仍/还(hái),亦→也,必→定,甚→很,毋(无/無)/勿→莫/休/不要/别要/别,迨/及/乘→闻/趁,暨/及/与/逮→共/和/同/跟,缘/为→因/因为,故/是故/是以→所以/因此。

  可见,近代汉语在汉语发展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是现代汉语的直接源头,现代汉语的词汇系统和语法系统就是在近代汉语时期奠定的。

  第二,俗语词大量涌现。晚唐五代以后陆续出现的白话作品中蕴含大量活跃于大众口语的俗语词。语言学家蒋绍愚在《近代汉语研究概要》一书中认为:“唐代到明清时期的俗语词,就是近代汉语的口语词。”

  这里试举处于近代汉语开端的唐代王梵志诗为例来直观感受一下唐人的真实口语。“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两首诗一共40字,俗语词就有馒头、馅草、里、吃、个、莫、没、滋味、翻、着、道、是、错、乍可(意为“宁可”)、眼、隐(yìn)(相当于现代汉语的“硌(ɡè)”)、脚等。

  近代汉语阶段还出现了一批市语行话。比如:耳边风(二),灵盖(丈夫),海(酒),笋芽(幼女),果老(驴),红掌(鹅),等等。这是唐以前未见的。

  第三,双音化程度越来越高。汉语词汇的双音化进程发轫于上古,到中古时期已经十分明显,进入近代汉语后更是程度越来越高。新产生的词几乎都是双音节的;一批常用词发生了双音化;不论是口语作品还是书面语作品,双音节都是基本的韵律单位。

  随着双音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和深化,一批常用的单音词通过各种方式变成了双音词或有了同义的双音形式。常见的双音化类型有偏正、并列、动宾、动补、主谓、重叠和加缀(词头、词尾)等,比如:

  偏正:男→男人/男子,发→头发,已→已经;

  并列:名→名字,羽→羽毛,击→打击;

  动宾:睡→睡觉,忘→忘记,责→责备;

  动补:见→看见,破→打破;

  主谓:月→月亮,政→政治,符→符合;

  重叠:星→星星;

  加缀:虎→老虎,鼻→鼻子,尾→尾巴,骨→骨头。

  有些词的双音化过程很特殊,比如“睡觉”,就经历了复杂的成词过程:先是短语“睡一觉”,后来“觉”在“一觉”中变成名词,最终跟“睡”结合,成为一个动宾结构的动词。

  第四,三字词和四字格广泛使用。语言学家江蓝生认为,在双音化的基础上,汉语词汇的发展还有一个趋势,就是三音化、四音化的趋势。近代汉语尤其是元代以来,三音节短语所占比重不断增加,而今很多短语、惯用语都是三音节的;再一个就是四字格类成语的大量产生。无论是三音化还是四音化,实际都是汉语的韵律在背后起着推动作用。双音节是汉语的标准音步,三音节是超音步,四音节是两个标准音步的叠加。至迟在元代就已经清晰地露出了这种端倪,元代的三音节、四音节象声词、象形词非常多。

  这是颇具洞察力的学术新见。我们来看元曲作家睢景臣的套曲作品《[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二煞】你须身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埧扶锄。其中的三字语和四字语,虽然未必都成词,但是节奏如此。

  汉语词汇的发展是否存在着一种三音化、四音化的趋势,值得认真研究。吕叔湘先生在《现代汉语单双音节问题初探》(1963年)一文中就说过:“四音节好像一直都是汉语使用者非常爱好的语音段落。”

  第五,基于自然口语的避讳现象见诸文献。在汉语中有两类避讳:一类是避帝王、尊长的名讳,这是自古就有的;另一类是人类自然语言中普遍存在的避讳,即避亵词(所谓“脏字眼”)、死亡疾病类词等,这种现象要到近代汉语文献里才能见到。比如,“鸟”的改音(diǎo→niǎo,避“屌”字讳),“入”的例外音变(rì→rù,避“㒲”字讳),egg义词的改名(卵→蛋),等等。这也可以看作近代汉语词汇的特点之一。日本汉语言学家平山久雄在《昆明为什么不读Gunming?》一文中说:“避讳改音是一种社会风气的产物,人们可能对某字与秽字同音本不大在乎,后来就变得敏感了。”目前还没有发现唐以前有这类避讳的例子。

  基于上述研究发现,我们认为,近代汉语词汇演变呈现出五个基本规律:

  一是基本词的历时替换与通语基础方言的变动存在密切关系,而通语基础方言的变动又跟国家政治文化中心的转移紧密相关。从某种意义上说,汉语基本词在历史上的新旧更替,就是方言词跟方言词或方言词跟通语词之间此消彼长的结果。

  二是避讳会引起基本词的新旧更替或语音变化。

  三是词义演变的基本途径是引申,引申的基本规律是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一般,基本方式则有辐射式和连锁式两种。辐射式就是从本义向四周辐射,直接引申出各种新义;连锁式则是从本义引申出一个新义,再从这个新义引申出另一个新义,一环套一环地引申下去。

  四是除引申之外,汉语的词义演变还有一些独特途径,比如误解误用等。像“莫须有”,本来意思是“莫非应该有,恐怕应该有”,后来被误解为“根本没有,子虚乌有”,这就是误解误用。

  五是“概念变了名称”和“词变了意义”是词汇发展变化的两个永恒主题,近代汉语也不例外。比如,表示write这个概念,从“书”变成了“写”,这就是“概念变了名称”;“进”本来的意思是“前行”(“退”的反义词),后来变成了“进入”(“出”的反义词),这就是“词变了意义”。

  (作者:汪维辉,系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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