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经典走进创作现场

　　近日，“知者行始——一勺池学术工坊·《书谱》创作论教学实验展”在安徽省天长市美术馆开幕。来自北京、上海等地高校书法专业教师及博士硕士毕业生等50余位创作者的180余幅作品，围绕唐代著名书法家孙过庭的创作理论，以笔墨诠释观念，以实践印证理论，在活化古籍经典、探索当代书法创作路径等方面做了一次探索。

　　这是一个学术实验展，我们尝试将大学课堂教学的理念、训练方式，通过系列作品的形式搬到公共美术馆，向大众展示。展览以孙过庭《书谱》中的有关论述为依据，将书法学习与创作归纳为三个阶段，并以此设置创作任务。

　　第一阶段是入古，要求作者专注经典，通过临摹掌握基本技术，谙熟艺术规律。《书谱》有言：“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临摹要专、精、深，“似”是技术达标的标志。学书法要“心不厌精，手不忘熟”，只有技术过硬，“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才能自由调动书法语言，得心应手地进行创作表达。

　　第二阶段是融会。在专精的基础上博采众美，进行形式融合，丰富经典语言，拓展表现维度。对这一阶段的创作要点，《书谱》提出，要“傍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深刻理解书法艺术语言和情感的关系，又要“熔铸虫篆，陶钧草隶”，“傍通二篆，俯贯八分”，打破书体之间的壁垒，实现书体语言的跨界交融，调动各种视觉元素，呈现出不同的情感意趣。

　　第三阶段是通变，即自由创作，这是书法创作的更高阶段。《书谱》提出“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要求创作者充分调动笔墨语言，使形式变化与情感表达相契合。在创作过程中，既要讲究“违而不犯，和而不同”，又要做到“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让工具成为心灵的延伸，使书法家的个性生命、气质、性情、内蕴，在纸笔碰撞之中自然呈现。

　　在孙过庭的论述中，学习经典与自由创造并不矛盾。正是有了前两个阶段对传统经典和书法规律的深入把握，书家才能到达第三阶段，“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也就是说你的创作可能和王羲之、王献之等前代书家都不一样，却依然可以形成自己的独特面貌，创作出精彩的作品。况且“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艺术之美并非只有一种形式，不同的风格同样可以各具其美。同时，孙过庭反对“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强调深入经典，过好临摹关，但也认为临摹只是学习技术的工具，学书者不能死守经典范本、不敢越雷池一步，不能让其成为技术桎梏，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创新。

　　孙过庭的“三段论”，完整构建了书法从基础筑基到自由创造的艺术人生轨迹，为书法文华传承奠定了发展的内生机制。从入古、融会到通变，三个阶段环环相扣、互相推进，最终走向“人书俱老”，艺术和生命同时完成灿烂的交响。《书谱》成书距今已一千三百多年，但孙过庭的理论在我们今天看来仍觉亲切，毫无历史违合感。对于当代书法创作而言，如何既深入经典，又不为古法所囿，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创新，仍是值得不断探索的课题。

　　基于这样的思考，我们策划了此次教学实验展。接到创作邀请后，受邀者纷纷表示，展览的策展理念新颖，但要调动书法语言，自如地进行创作，形成三件系列作品，感觉有难度。“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大家互相鼓励，挑战自我、大胆实验，通过系列作品创作，提升综合创作实力。从元旦后发出通知，到6月收稿，其间经历多次交流磨合。最后呈现的作品虽然未能尽善尽美，但大家都作出了最大努力，展览的现场效果也得到观众和专家的肯定。专家们对这一实验展的学术意义和实践价值给予了积极评价，他们认为，孙过庭《书谱》中有关书法学习与创作的论述，至今仍然有现实的指导意义。

　　这次策展，也让我们进一步思考当代书法创作中存在的一些现象。一方面，部分作者为古所泥，食古不化、陈陈相因；另一方面，部分作者求新心切，不能准确深刻把握书法艺术规律，一味追求形式上的新奇。前者满足于第一阶段“入古”，但未能迈向第二步，走不出古法桎梏；后者急于求新，没有第二阶段过渡，放任所谓的“个性化”，最终导致了艺术上的“荒腔走板”。

　　书法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拥有独特的艺术语言，独特的艺术创作手法、规律。古代书法理论典籍浩瀚、思想丰富，是滋养书法发展的重要源泉。孙过庭的创作论，就是古代书学的精粹之一。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与当代创作实践相结合，是我们策划此次展览的初衷，也是今后值得继续探索的方向。今后我们还应大力加强对传统文化典籍的研究、整理与推广，让古代的艺术思想智慧，在新时代重新焕发生机。

　　（作者：郑晓华，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州大学书法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