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8日 Sun

书法的创造力,展现在被生活打动的瞬间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8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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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文化周末·美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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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18日 Sun
2026年10月18日

书法的创造力,展现在被生活打动的瞬间

  近些年来,书法越来越多地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在公园、社区活动室里,常能见到学习写字的身影;许多大学开设书法专业,招生规模可观;各种书法展览接连举办;中小学普遍开设了书法课;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往往一座难求,书法的受众面越来越广……而且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碑帖印本可通过电脑、手机随时翻阅、临摹,书法正融入当代生活。与此同时,热衷于评价和讨论书法的人也越来越多。

  书法繁荣带来的好处自不待言,但也有一些现象使人忧虑。例如,“展览体”和“同质化”成为书法专业圈里被提及的高频词,意思是写字的人多了,作品面目却越来越雷同,内涵越来越单薄。这与展览的评审机制、网络的传播方式不无关系——有的人只会按展览的标准去写,有的人模仿获奖书家,有的人甚至借助AI集字方式拼凑“作品”,最终把书法最要紧的东西丢了。不少创作不过是照搬古人字例,很少直面现代人自己的生活,仿古仿得越像,离自己越远,于是有人说书法“越来越像一门工艺”。书法专业圈以外的大众,则更多是对相对远离传统书法的现象和“类书法”现象感到困惑不解。国人对书法有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特殊情感,对这门古老艺术的关注与热议,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份关注背后,是大众对传统文化的重视,是对本民族艺术发展的殷切期盼。

  笔者以为,书法艺术的发展,不能仅仅在技法上用力,更要回到源头,直面书法艺术的一个重要命题——书法与生活的共生关系,在日常里,在遭际里,在情感里。书家笔下的格局与温度,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写字的人身上。书法艺术真正的创造力,永远展现在被真实生活打动的瞬间。

生活是活水之源

  书法以汉字为底,借笔墨来安放审美与心性。《诗经·小雅》里那句“我心写兮”,说的就是把心曲倾泻出来,此语也恰好点破了书法的本质:一旦书写装进了个人的情志与生命感受,它就不再是机械记事的工具,而成了安顿精神、表达自我的艺术。反过来,笔底若不能寄寓自我情感,写得再齐整再好看,也谈不上具有艺术灵魂。

  西汉扬雄《法言·问神》有言:“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将笔墨与人的精神世界深度绑定。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这是古贤对书法的经典论断。反观当下书法种种不如人意的现象,显然正在这点上背离了书法本质——笔墨形态归根结底是创作者学识、才情、志向与人格的综合外化。“学”“才”“志”并非凭空而来,它们产生于书写者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是从阅历的厚积、学养的沉淀和心性的淬炼中得来。书法与生活,由此互为表里,共生共长。

  再看流传千年的经典名迹,哪一件不是从生活现场里长出?王羲之《兰亭序》诞生于文人雅集的真实生活场景,颜真卿《祭侄文稿》书写于国难家仇、亲人罹难的悲愤境遇中,苏轼《黄州寒食帖》根植于贬谪困顿的人生境遇,这些经典无不是文心、心境、笔墨的高度统一。

  这三件名作之所以不朽,其核心优势在于真实记录了特定时代、特定境遇下的生命情志与精神状态,作品里面住着一个真实的人、记录了一段真实的生活。推而广之,怀素的《苦笋帖》、杨凝式的《韭花帖》、张旭的《肚痛帖》、米芾的《珊瑚帖》,不过是一餐饭、一阵痛、一种谢意、一份欣喜,却被后人临习了上千年。名帖不朽的密码,从来不在笔墨本身,而在笔墨背后的烟火人间。

  再看今天的学书之路。临摹古人自然不可少,但它只是积累技法的手段,不是创作的终点。当下大多创作还停留在抄录古诗文上,很少直面现代人的真实生活,而古人习惯“即事”而书,写信、题跋、记事、感怀,笔墨与日子浑然一体,如今实用书写的场合越来越少,书法多半成了展厅里的专项技艺,脱离了原本的生活“在场性”。真正的书法创作,必然完成从“临古人形”到“写自我心”的转型,学习者通过师法古人笔墨规律,最终突破技法桎梏,实现自我表达。而这一转型的核心动力,正是无法替代的个人生活体验。

将生活化为笔墨

  对写作者和艺术家来说,生活绝不只是素材仓库,它更像一片沃土——心性在这里养成,品格在这里淬炼,笔墨也在这里获得滋养。一个人感知世事、体察人情的深浅,决定了他笔下气象的高下;那些在生活里沉淀下来的认识与感悟,终有一天都会变成创作的源头。

  生活就在当下,在人间烟火里。看似琐碎的日常,藏着最本真的生命体验。用心体察每一刻,总能获取属于个人的灵感。以我自己的体验为例,我生长在陕北农村,早涉农耕生活。学书之后,我从农人扶犁中悟到了笔法,发现书法讲的“提得笔起”“中锋运笔”“逆势行笔”,竟与犁头入土十分相似。春节给乡亲们写春联,总觉得笔端带着祝福,对红纸黑字里那份温暖,感受得特别真切。这些感悟,最终化成了我笔下那份厚实与朴拙的底色。

  如果说人间烟火为艺术提供了感性的养分,那么人际交往则为其注入了理性的智慧。这种智慧的核心,是在差异中寻求协调、在张力中达成共生——它不只塑造了中国人的处世方式,也渗透进传统艺术的审美血脉。笔墨里的疾徐、轻重、收放、开合、疏密、虚实,说到底都是在处理对立的关系,让它们彼此成全,而不是互相抵牾。这和人际交往的道理如出一辙,远近亲疏的分寸、进退有度的节奏、留白与填充的平衡,都是同一种能力的不同面向。

  所以古人说“字如其人”,不是玄虚的道德说教。一个人笔下字形的端正或欹侧、章法的从容或局促、气息的通透或滞涩,折射的正是他处理关系、安顿自我的方式。笔墨修养从来不只是手上功夫,它是一个人在世经验的笔墨显影。我在高校教书法多年,每年都让学生用最传统的方式,用毛笔给家人写一封“家书”,笔墨里有了亲情,字就有了暖人的温度。

  生活的厚度,一半靠经历,一半靠思考。向内看、反省自己,是精神生活的核心。人在自省、思辨、拷问与磨砺中,一次次突破认知的边界,生命阅历才慢慢厚起来。境界的提升,主要靠的不是知识的堆叠,而是内修的功夫。事实上,人学书之路上常会陷入困境,而走出困境,需要“沉潜”——沉潜于书法经典,得形、识势、明理、化用,由表及里,步步深入,吃透其精神,沉潜于内心,追问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追问书法之于人的终极意义。这是当代书家突破创作瓶颈、提升笔墨境界的一条重要路径。

  生活还有一层含义,是对时代的感知。在长期生活实践中,慢慢学会体察风气、看懂变迁。今天,书法应该承载怎样的审美风尚和精神气象,应成为我们深入思考的话题。近年来,我在书写华山这一主题上倾注了心血,华山壁立千仞、阳刚壮美,正是民族精神的写照。我把笔墨投向故园、家乡,想要书写一种“家国同构”的情怀。我认为只有先把自己放进时代里,作品才能与时代对话。

  每个人的生活境遇不同,笔墨气质也就不同。生活化为笔墨,往往只在一瞬间,某次触动,某个刺痛,挥毫时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古人的范式,也不是熟记的流程,而是带着体温的生活记忆。这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审美体验,任何经典碑帖都无法替代。

  我近年的书法创作实践,大多是在践行书法与生活共生共长的理念。巨幅行书《华山赋》,是我几次登临华山后写成的。为写《华岳黄河联》,我专程探访了潼关的山水形胜。《西行道上寄云湖山馆主人》则源于我的一段交游生活。后来,《华岳黄河联》《西行道上寄云湖山馆主人》等作品都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对此我的体会是,只有创作时足够用心用情,作品才能真正打动人。

  中国书协近年倡导“三段式”主题性创作:先让生活体验唤起书写情绪,再理顺生活、文字、笔墨三者互为依托、交融共生的关系,使创作成为完整的审美表达。这个提法把生活摆回了创作链条的源头,对当代书法创作是很有意义的探索。

  当然,书法创作不是把生活场景直接搬到纸上。须知生活向笔墨的转化,是抽象的、诗性的,需要作者具备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所依靠的,正是作者那颗诗心。以极大的热情对待生活,以诗眼观照世间万物,加之书法表现力的积淀,生活才会真正地与艺术关联起来。也许这正是一个书家要不断练就的功夫。

  当虚拟的笔墨可以无限复制,真实的书写反而愈发珍贵。AI能穷尽天下字形,却写不出一个人胸中的丘壑——每一笔落下,都是一段人生的注脚。这,正是书法在数字化时代无法被取代的理由。写字终究是写人,把生活过真,把人做好,笔下的字自然立得住。

  (作者:张胜伟,系西安美术学院书法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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