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山河 笔底安澜
——“定安澜”展览创作谈


初登永定塔,是在布展之前。拾级而上,至第七层推开窗,风先扑了进来,然后我才看见那条河。它从西山的峡谷里奔涌而出,在鹰山脚下回身一转,第一次望见了平原,河面宽阔而平静,像是忘了自己从前的性情。它原叫无定河,一场山雨便能掀翻堤岸、吞噬田舍,康熙年间筑堤束水,才赐名“永定”。从“无定”到“永定”,写下的是一个民族对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期盼。
那天站在窗前,我忽然明白,在这样一座塔里,挂几幅好画是远远不够的。塔有塔的心事,河有河的心事,我要做的,是让笔墨把这份心事接住。展览的名称“定安澜”便由此而来——河要安澜,先得有堤;人要安澜,先得心定;而万家安澜,才是国家的长治久安。
让文字生长为图像
这些年,我的创作一直往返于文字与图像之间。一卷文字原是沉默的,可当笔锋触碰它们,纸面上便起了风。文字是中华文明绵延不断的血脉,书法则是与文字本身直接关联的艺术。书法不只是被阅读的,它也可以被观看、被栖居:一行行字可以生长为树木花草,汇聚为云海波涛,或是构筑起一座庄严的塔。书与画本是同一条河里的水,我想做的,不过是让这条河换一种方式流淌。
这条路,是一步步走过来的。2024年在云居寺,我第一次用手指抚过那些刻了一千多年的石刻文字,刻痕冰凉,却分明带着书写者的体温。2025年在大同云冈,我在北魏造像的衣纹与题记里,看见了刀与笔的相通,“金石可镂”四个字,是云冈教给我的。展中两幅七级宝塔,全由一个个小楷字搭建而成,塔有轮廓,有层檐,字必须顺着这些形状排布。字距稍密,塔身便显得沉重;行气稍断,层檐便塌了下来。字的疏密,就是塔的明暗;行的起伏,就是檐的翘角。我在小楷里追慕隋人含而不露的古意,也时时想起弘一法师笔下的那份静,只有笔意沉静,这样细密的结构才立得住。
一层向内,一层向外
塔中办展,与美术馆大不相同。永定塔是八角形的,四面开窗,光线随着时辰流转,登塔本是一个向上的过程,人的心境也该随着台阶慢慢转换。于是七层名为“心迹·守定”,是向内的,如人面壁。这一层以书法为主,诸子百家的经典、古人的诗句在纸上或疏或密,有的结成宝塔,有的聚为树形,墨色在浓淡之间呼吸。人走进来,便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心也就慢慢收了回来。
八层名为“心画·安澜”,是向外的,如广种福田。在这里,文字从纸上站了起来——它们生长为枝干,枝丫间栖着云朵;它们汇聚为波浪,浪尖上开着莲花;白象从云霭中踱步而出,驮着人们的祈愿。我把庄子的《逍遥游》通篇写成一尾鲲,让它高高地游在天际,下方是茫茫的水。远看是画,走近了才发现,那鳞片与波纹原是一个个字。从七层走上八层,像是从一间静室走进了旷野,先有一己的安定,才有万物的安然。
展厅里最让我挂念的,是那两件高悬的绢帛扎染《水云间》。绢布浸入染缸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制衣,河水穿过她的指缝,带走又带来。如今我用线将布匹扎束,让靛蓝顺着褶皱攀爬,这是没有笔的书写,线与褶皱代替了笔锋。当布匹从高处垂下,风从窗口吹进来,蓝色的波纹微微晃动,窗外远处便是永定河。塔内一条河,塔外一条河,一条是画出来的,一条流了千百年。
从石窟到高塔
常有人问,同一个艺术家接连在不同的地方办展,是不是只是把作品搬来搬去。我的体会恰恰相反:空间一变,作品要对话的对象就变了。在云冈美术馆,作品与千年文物并置一堂,对面坐着的是历史;到了永定塔,作品对面坐着的换成了山河。这片土地正在建设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窗外西山如黛,长河如带,作品要做的,是与风景彼此成全。那幅《乘象飞波》两次都在展中,同一头白象,在云冈仿佛刚从石窟里走出来,在永定塔却像要踏着河波,往窗外去了。去年八月,我带SOS儿童村的孩子们走进云冈,让他们亲手拓印画中的飞象。一幅画可以挂在美术馆里,可以悬在高塔上,也可以变成孩子手里的一张拓片——它在哪里,就和哪里的人说话。
有时我凝望那两座文字之塔。塔是直的,稳稳扎进地面,可每一层飞檐都微微翘起,仿佛随时要飞升而去。真正的安定,原需要河与岸彼此成全,传统与当代也是如此。守住汉字与笔墨的根脉,又让它在今天的空间里生出新的枝叶,这是我理解的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也是一个艺术工作者的本分。
做了这么多年美育,我越来越相信,文明的真意既在典籍的字句间,也在孩童第一次握笔时的战栗里。一笔一画的传承,终将汇成文化自信的长河。所谓“定安澜”,是一己心境的澄定,也是对山河无恙、家国长安的祈愿。愿每一位登上这座塔的人,都能在笔墨间得一份澄定,愿永定河永定安澜,愿我们的国家国泰民安。
(作者:郑勤砚,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