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体批评:古代文学批评的核心枢纽
【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推动文学体系建构】
所谓文体批评,指以文体分类为前提,以辨析文体的起源、功用、体式体征、体貌风格等为主要内容和基本方法的文学批评形式,又称辨体批评。古代自觉的文学批评滥觞于文体批评,文体学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体系的基础,也是古代文学批评的起点和支点。作为文体学核心内容的文体批评,贯穿于从先秦到明清整个文学批评的发展历程,具有无可置疑的理论枢纽及核心地位。
先秦是中国古代文体批评的滥觞期。古人在典籍整理、分类、文体命名、称引中,已隐含着朦胧的文体观念。如《诗》分风、雅、颂,《周礼·春官》载大祝作祠、诰、诔等六辞以通上下亲疏远近,都以对相关文体特征的辨析为前提。《尚书·舜典》提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将诗从原始歌舞的附属形态中剥离出来,明确其抒写情志功能和作为独立语言艺术的文体特质,可谓最早的文体批评,被朱自清誉为中国诗学的“开山纲领”。又,《尚书·毕命》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孔颖达疏解“辞尚体要”为“言辞尚其体实要约”,即当简明扼要,得体切用,不可一味追求新奇。这成为后世行政公文、政论文写作的矩矱。刘勰《文心雕龙》引入“体要”一词,作为论述各体文章写作和批评的基本原则,“体要”遂发展为文体批评的核心范畴,长期活跃于古代文学批评中。
汉魏六朝是文体批评的发展和成熟期。汉人的文学观念逐渐由混沌走向明晰,开始以“文”或“文辞”“文章”指称文学,以“学”或“文学”指称文化学术,说明已意识到文学有不同于学术著作的独特性。刘向所编《楚辞》,是《诗经》后第一部按文体编纂的总集,所录都是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和浪漫情调的文体。《汉书·艺文志》设“诗赋略”,明确把诗赋与六艺、诸子、方技等学术著作区别开来,同时,又将“诗赋略”分为屈原赋、陆贾赋、荀卿赋、杂赋、歌诗五种,是文学观念与文体辨析上的重要进步。此外,汉人有不少关于诗、赋、骚、颂乃至小说等文体的讨论,虽零散,但原创性强,对后世辨体批评影响深远。如《毛诗序》阐释诗六义、变风、变雅,《诗谱序》倡美刺说、诗体正变说等,确立了儒家诗教传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谓“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小序关于赋的起源、功用、艺术特点的论述,都是赋体批评的经典论断。许慎《说文》、刘熙《释名》等字书关于早期文体语词的训释,成为《文心雕龙》文体论“释名以章义”的重要资源。
汉魏六朝作为古代文体学发展成熟的时代,也是文集产生和编纂体例成熟、定型的时代。两者近乎同步,原因在于都以文体分类和辨析为基础,每每互为支撑。曹丕编《邺中集》而撰《典论·论文》。此文被誉为古代文论进入自觉时代的标志。其中“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等,辨析不同文类的体性特征及其与作者天赋、才气的关系,开辨体批评之新风。陆机《文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系统讨论创作问题的文章,因创作必涉及文体,故多有文体论内容,如倡言“体有万殊,物无一量”,并证以“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一段辨析诗、赋、碑、诔等十种文体表现功能和体貌特征的文字,又以“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等论证创作主体的性情与文章风格的关系,发展了曹丕的辨体批评。挚虞编《文章流别集》,分体编次,每体各有专论,既辨析体制特征,又探索源流演变,合为《文章流别论》。据邓国光《挚虞研究》考证,全书涉及四十一种文体。虽其书已佚,今尚存颂、赋、诗、箴、铭等十二种文体专论,探讨各体文章的起源、体制、功用及发展变化,列举代表作家作品并加以评论,其编次体例、批评方法和具体观点对《文选》《文心雕龙》产生了直接影响。《文心雕龙》吸收前人辨体批评成果,论文叙笔,囿别区分。其中《明诗》至《谐隐》十篇论有韵之文;《史传》至《书记》十篇论无韵之笔。每篇都遵循“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文心雕龙·序志》)的论述逻辑,确立了古代文体学研究的经典范式。此外,《宗经》论文体源于五经,《体性》论作者才性与文体风格,《通变》论常体与破体等,都对后世文体批评影响深远。《文心雕龙》标志着古代文体学的成熟,是文体批评集大成著作。
以《文心雕龙》为代表的辨体批评高峰,至唐代有所回落,但文体批评的原则和方法,却积淀为古代文学批评的传统,并在特定的时代思潮中迸发出强大生命力。如,宋人面对唐诗高峰的巨大压力,为在唐诗之外开辟新天地,逐渐形成“以文为诗”等创作风气,引起尊体论者的不满。陈师道《后山诗话》:“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强调严守文体疆界,破体为文,即使杜、韩大家,也不能工。当然,也有为破体辩护者。如沈括讥韩愈诗乃押韵之文,“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吕惠卿却针锋相对地指出,“诗正当如是,我谓诗人以来未有如退之者”(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这种辩护在宋代文学批评中虽不占主流,但在创作实践上,以文为诗、以古为律、以诗为词等现象却蔚然成风。由此引发的尊体、破体之争和唐宋诗之争,不但是宋代文学批评的热点,也是此后近千年文学发展的重要动力。
明代文学复古意识高涨,宗唐思潮蔚为主流,而这种主流思潮正是通过辨体批评达成的。明人比宋人更重视文体疆界,高倡“诗文各有体,不辨体而能有得者,未之前闻也”(车大任《又答友人书》)。辨体批评在文学批评体系中的地位急剧上升,许多重要论题乃至文学流派之争都与辨体相关。如前后七子的复古思潮,本质是尊重文体规范,推崇典范文体,而典范文体的确立,必须通过溯源流、明正变、品高下,即辨体批评来实现。公安派与性灵派认为文体规范会戕害性灵,扼杀艺术创造力,主张独抒性灵。屠隆、李维桢等既意识到复古模拟之弊,也不满公安派蔑视文体规范的偏激,因而主张兼取性灵和文体规范。明代文学批评,主要即由这三股思潮激荡而成,由此引发的唐宋诗之争、唐律第一之争、诗史之辨等,无不以辨体为理论核心。许多文论著作如《文章辨体》《文体明辨》《诗源辩体》等,题名好以“辨体”标榜,原因正基于此。可见,辨体批评已成为明人激扬文学思潮、开展文学流派之争的核心内容和主要方法,是推动明代文体学成为六朝之后又一个文体学高峰的强大力量。
清代辨体之风不如明代之盛,但文体批评作为一种方法,仍在文学思潮嬗变、文学流派争鸣中发挥重要作用。如桐城派方苞倡导文体雅洁,古文不可入小说体、语录中语、魏晋六朝藻丽俳语、汉赋板重字法等,而刘大櫆、方东树、曾国藩等,却以音声、情韵等论诗标准来衡裁古文,体现了诗、文相通的观念。立场、观点虽异,辨体批评的方法殊无二致。事实上,清诗的发展,由明诗的宗唐黜宋转向宗宋为主、兼学唐诗,仍是以辨体为主要武器,只不过明人主“辨异”,强调严守文体规范,清人主“求同”,强调诗文相通、唐宋相通,鼓励文体交融渗透。至于贯穿清代文学批评始终的骈散之争,远承六朝文笔之辨,近染明人辨体之风,已是文学史常识。
综上所述,文体批评作为古代文学批评的核心原则和方法,绾结着从创作到理论、从作家到作品、从语体到文体、从体制到内容、从体性到风格、从功用到审美等多层次的复杂内涵,集中体现了中国文学的民族精神和本土特征,在古代文学批评理论话语体系中起着无可替代的核心与枢纽作用。
(作者:何诗海,系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