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1日 Mon

文心:中国文论的核心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1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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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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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21日 Mon
2026年09月21日

文心:中国文论的核心

  【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推动文学体系建构】 

  “文心”一语直接出自刘勰《文心雕龙》之书名,西方汉学在翻译它时,颇费踌躇,认为“可以理解为‘文之心’,或‘使心变成文学的/有教养的/有文采的心’,或‘从文的角度来思考心’,或根据刘勰本人的解释,直译为‘为文之用心’”(宇文所安《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一语而有四译,可见其意涵之丰富。这正是中国文论的特点。中国文论建立在中国文学、中国文学批评上,中国文学、中国文学批评植根于中国文化中,而汉语汉字是中国文化的载体,中国文论内涵的丰富性、表达的非单一性,是汉字汉语赋予的。四种英译中,前三者虽略显生硬而大意尚明;刘勰本人的解释,出现在《序志》篇中,但什么是“为文之用心”,他并未明言,或者认为无需明言。刘勰之前,陆机《文赋》有才士之用心;刘勰之后,唐代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宋代晁补之也说不从虞歌、周、鲁、商诗及楚骚、建安七子等进入,无以知杜甫平生之所用心(《送王性之序》);清代李渔论戏曲提出“主脑”说,以求“作者立言之本意”;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也强调“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的词心。在中国古代文论中,文心已经超越一般范畴或概念,成为中国文论的核心,是构建中国文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话语之一。

  一是文学本质论,也就是刘勰所说“为文之用心”。文之为义,颇为复杂,纹理、线条、图案,锦绣织物,礼乐制度,文字、文章、文采、文才,都是其应有之义。古人认为人有文,天也有文,地也有文。所谓为文之用心,首义即在一种思想与精神,是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道,司马相如“苞括宇宙,总揽人物”的赋家之心,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一家之言,刘勰与天地并生的德。这是形上之用心,从《诗大序》到《文章流别论》,到李梦阳《遵道录序》、冯桂芬《复庄卫生书》,历代论之不绝。也有人如包世臣等斥之为门面语、虚言,然既是推尊文体之必需,亦是文论绕不开之话题。其次,国家、社会层面,文学是经国大业、不朽盛事,汉儒说《诗》有“经夫妇”等五用及美刺说,唐代韩愈论文将古道与文辞联系起来,柳宗元凝练出“文以明道”的论断,宋代周敦颐提出“文以载道”,文道关系由此确定,旨在要求文学为现实服务。再次,创作主体层面,文学是个人感情、志趣、思想的抒发。作者之喜怒哀乐各种情感,尤其是现实中遭遇不平,情思郁积,需要通过诗文等文字表现出来。被称为中国诗论开山纲领的“诗言志”,最早出自《尚书·尧典》,尽管“志”有着是纯粹情感还是具有一定政治和伦理维度指向性之差异,但它的个人属性是明确的。司马迁“发愤著书”“诗以达意”,王充“论发胸臆”,陆机“诗缘情”,刘勰“情动言形”“为情造文”,韩愈“不平则鸣”,袁枚“性灵”说,皆属此一统序。

  二是如何为文,也就是创作论,英译之“从文的角度思考心”。首先是作者论,有养气说、积学说、才性论等。孟子的浩然之气源自主体修养的至大至刚,苏辙的养气偏于社会阅历与山川游历。刘勰提出积学、酌理、研阅、驯致有助于创作。荀子等认为人的性格、气质、才能与创作一致;魏晋出现才性四本论,将创作风格的多样性与才性差异性作关联思考,这又导出明清童心说、性灵说,认为创作发于情性,文品出于人品。而反命题则是心声心画未必与其人一致,文章不能真实反映作者为人;诗有别材别趣,不是多读书、多穷理即能作诗人。作者论还关注作者与自然、社会、时代的关系,提出应物斯感、为时为事、穷而后工、江山之助、文随世变等命题。其次是构思论,陆机《文赋》讨论构思生发及辞意安排、谋篇布局等过程,《文心雕龙》专设《神思》篇,论及神与物游和移情、想象的作用。后来刘熙载又提出“凭虚构象”,以虚构创造形象表现生活。构思论不可避免地涉及心物关系,陆机说“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刘勰说“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都以言—心—物三者的契合为论。复次是表现论,先辨体,文体各有其体制、规则、表现表达方式及应用场景,不辨体便不得体、失体。所以中国古代文体论特别发达;文学以语言文字呈现,一种意见认为言能达意,言与意会、指事造形、穷情写物,一种则认为言不尽意,意不称物;还有表达风格是真实自然,还是藻采修饰,是直言尽意还是委婉曲折;是师心自用,言必己出,还是模词拟法,无一字无来处。

  三是如何“为”与如何“用”,也就是英译之“使心变成文学的/有教养的/有文采的心”。古代法论张力弥满,一方面追求无法为尚,提倡神明变化为法,法寓于无法;一方面又大论其法。一种是普适性的文学大法,诗六义的赋、比、兴,象征、夸张、铺陈、白描无不是法;一种是具体文体之法,小说有草蛇灰线,戏曲有虚拟性和写意性;文中启体,刘勰说:“必敛饬入规,促其音节,辨要轻清,文而不侈,亦启之大略也。”文体之法极于诗体,古体有古体之法,近体有近体之法,五言有五言之法,七言有七言之法;一篇之中,篇有篇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开头、结尾、转折连接亦各有其法。法因人而异,被称为“别是一家”的词,柳永有“屯田家法”,苏轼“以诗为词”,周邦彦“以赋为词”,辛弃疾“以论为词”。流派有流派之法,如宋代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是其法,而清代桐城派“义法”则标举言有物与言有序。“使心变成文学的心”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雕龙”,在这个意义上,刘勰不吝赞词,他于《原道》《宗经》《正纬》《情采》等篇,使用雕色、雕琢、雕玉、雕蔚、雕采、雕篆、雕缛等范畴,雕龙、雕虎、雕虫等语词,提倡雕琢、雕刻产生的美,仅在《隐秀》篇反对过于雕琢取巧“虽美非秀矣”,在《物色》篇称赞白描“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文学之美之动人,离不开雕琢的语言、色彩、技巧、布局之润色,即文心之雕刻。

  四是“为”文之心,指文学批评鉴赏,即英译之“文之心”。正如汉字之“为”,兼指制作、创作和学习、研究一样,中国文论的一个特点,是一个命题、范畴往往既指向作者和文学创作,也指向读者、作品和文学批评、文学鉴赏。中国文论的批评传统由来已久,“诗言志”之“诗”泛指诗歌,就是创作论命题;特指《诗经》,就是批评命题。在历代的阐释、批评运用中,一个命题、范畴又脱离其原义,而获得意蕴的层累叠加和变化,如“诗言志”在《礼记·王制》中变为采诗观志,在《楚辞·悲回风》中以之为“赋诗言志”。宋代施逵叛宋入伪齐、入金,任翰林学士,曹勋读其少年时题人所画《平沙落雁》图诗,得出其人夙有贼心,依据亦是“诗言志”这个传统命题。所以,刘勰在文学本质论、创作论、文体论、方法论后,列“指瑕”“知音”二篇,论批评与鉴赏。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尧臣语“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姜夔《白石道人诗说》也有“《三百篇》美刺箴怨皆无迹,当以心会心”之说,以读者之心碰触作者之心,是文学批评、文学鉴赏发生的根据。中国文论中,批评、穿凿附会、以意逆志、知人论世、诗无达诂、兴观群怨等范畴,诗必与诗人评之,作者不鉴,比兴说诗,作者之意未必然、读者之意何必不然等命题,皆具批评、读者接受意义。

  文心兼文学本质论、文学创作论、文学方法论、文学批评鉴赏论四层意涵,超越单一所指,对中国文论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作者:彭国忠,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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