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春天的歌唱
【新大众文艺的文学风景】
新大众文艺的新,主要包括文艺创作平台的新、文艺创作群体的新、文艺创作业态的新,表明文艺正从“为大众创作”和“写大众故事”,转变为“大众自己创作”和“大众共享成果”。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旗下几家出版社携手推出第一辑“不负星光·新大众文艺丛书”,阅读时我分明听到了野百合春天的歌唱。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切入骨髓的个体生命体验表达。左右的诗集《万籁俱寂》写自己在一个无声的人生里如何倾听有声的世界,如何用自己的无声“发声”。阿西阿呷的散文集《我从凉山来》,写的是自己青春年少时感受到的凉山,包括这里的人、事和山水风物。饺子店老板柴治平的《一根纸烟燃烧的时间》写的是自己人生际遇,是与各种困境狭路相逢却勇于面对的“白皮书”。另外,这些作品还有一个共同点是真,真实、真诚、真情。写痛,却不放大;有苦,却看到了甜。幽暗处,总有一束光在照亮。切入骨髓的个体生命体验表达和求真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有了切入骨髓的体验,才有了真。而真情产生感动,真诚产生高贵,真实产生力量。
这套丛书也各有姿态,各具特色。《万籁俱寂》的诗句短小精悍,诗人写他二十多年的失聪生活。买了新手机,有线耳机总被人拿走,认为反正他用不上;《虚张声势》描述的是一个生活场景,“经常有人/把头靠近我耳畔/手掩着嘴/大声/告诉我/一些很小的事情”;他妻子每天只能在他的呼噜声中沉睡,哪天没打呼噜,就睡不着;在外打工的父亲半年没听到他声音时,就给他打电话听他干吼几声。他写了自己的渴望和追求,渴望听到果实落地时的声音,渴望摸一摸专为他们听障人士创造的母语,嫉妒八哥会说话,享受刺耳的电钻声。这些白描,不见针线,不见针眼,却扎心见血,让人心酸和疼痛。即便拥有这样的人生,他却心有所念,“祈求,我所有的脚印,在许愿树下开出迷人的花朵/祈求,赐给我爱,我情,我疼/祈求,赠我一双可以疗伤的手,抚平母亲/脸上黝黑的皱。祈求/封我神医之名,医好父亲/常年劳累留下的顽疾。祈求/把我的耳膜移植到大姐失聪多年的耳朵里/让听见自家孩子嘶叫的哭声/祈求,我所有饱受苦难的亲人/能在晴空下像神一样壮丽地活着/祈求,祈求我所有写过的诗句/在我醒来之后,都变成真的!”泰戈尔所说的“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在这部作品里得到很好的体现。
《一根纸烟燃烧的时间》是带有小说叙事风格的散文纪实。其中的每一篇文字都在讲故事,自己的,或他人的,发生在学校、厂房、工地或庄稼地,关于亲情、友情,或忧伤或感人或深刻……一个人的生活,落着整个世道和世情。同题文章《一根纸烟燃烧的时间》把父子之间矛盾而深沉的爱写得细腻,每个儿子和父亲都可以从中看到自己、找到自己。《一颗黑痣》里,“我”因为下巴长了一个拇指盖大的黑痣而受到委屈,是不少人的生活写照和心理写照。
如果说,左右和柴治平是从“我”到“我”,阿西阿呷就是从“我”到凉山,她看见的是整个凉山,背负着的也是整个凉山。她的笔下,有那个妻子去世不再是钢铁和大山一样坚硬、像被卸下了半生的父亲,有那个聪明、贤惠、能干却英年早逝的母亲,有洋芋店老板阿甘,有瞎了半生的尔曲,有生活寒苦却蓬勃向上的足球少年……这些人,是凉山的生命,也是她文字的生命,让她的作品充盈着悲悯的情感与宽厚的情怀。
整套丛书,我特别偏爱这部《我从凉山来》,因为其中不仅有“我”,还有大众,在为大众而写,在写大众的生活,证明新大众文艺的意义。现在,对新大众文艺的理解往往有些狭隘和偏颇,打上身份的标签,局限于家政工、卡车司机、工人、农民、个体工商户等群体。新大众文艺不能以身份定论、以标签辨别,而应该是真正的全民的文艺,要关注的是为谁而写、为什么而写、写什么。文艺创作永远是方向为道,内容为王。阿西阿呷在政府部门工作,将她的作品纳入新大众文艺范畴,说明已经打破身份标签的常规。新大众文艺的意义就在于我是大众、我为大众、我写大众,同时致敬大众、照亮大众。
(作者:彭学明,系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