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溯流而上再出发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9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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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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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溯流而上再出发

  读李少君旧体诗诗集《情怀集》,发现五言七言的句式、平仄对仗的规范都源于古老传统,但字里行间跃动的气息和诗情,却又来自我们切身的当下。我从中读出三个“新”:新唱和是与世界的即兴对话,新复调是新体旧体的“双轨并行”,而新修辞则是溯流而上经过现代性洗礼所呈现的新“语言行为”。

  传统意义上的唱和,大多为文人间的酬应答谢。但李少君的唱和是与更广阔的世界对话。他的旧体诗不是刻意拟古、怀古,而是边走边唱、即兴感怀、目击成诗,好像他随身携带一个“诗囊”,构成个人与历史、自然、山水、节气、生活、日常、友情、异域,以及众多“他者”的“新对话”,其中具有鲜明的行吟和纪游色彩。山水是可触、可感的自然,日常是灵感的源泉,“近”与“远”在应答与互认中获得丰饶的诗意。一种思接千载的感怀与自在的书写状态相结合,让旧体诗这一形式被注入新的活力。这种新唱和的重心在于唱和对象的变化。它不是与古人、遗迹和失去的时光唱和,而是与今天生活的广度和丰富性唱和。

  收入这本诗集的第一首诗《涟水咏》写于1982年,时年15岁,有一种年少的意气风发:“涟河入大江,惆怅少年郎。何日逐前浪,振风追凤凰。”写于武汉大学求学时的《初登黄鹤楼》,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江岸梅花笛吹落,少年追逐放鹰台。狂歌不觉东方白,黄鹤楼头大道开。”从文本承载的情怀与追求看这些作品,发现他是一位始终在“新旧二体”双轨上并行的当代诗人。形式上,这些诗作是旧与新的复调,旧体与新体两种语言、两种节奏交融互鉴、彼此映照。内涵上,这位“新诗诗人”和“自然诗人”多了一束观察现实、沉思当下的目光。

  也就是说,当大多数当代诗人仅在新诗的自由体中探索时,李少君却多了一种“看世界”的表达方式。旧体诗的凝练、对仗、韵律,给了他一种结构性的眼光把握世界的整全与嬗变。反过来,新诗的现代意识、对个体经验的尊重,又让他的旧体诗不至于沦为空洞的形式游戏。结果是他对世界有了“加倍发现”,现代和传统的目光交互叠加,看到的“风景”自然更为立体、丰富。

  旧体诗的语言,天然带有“陈旧”的风险。李少君的语言,正如他在诗中所写:“春风新浴后,一颗踏青心。”经过“春风新浴”的修辞,不是对古典词汇的简单移植,而是从时光深处显现出来的,并且注入“日日新”的自我变革追求。诗人像打捞沉船一样,将那些古老的字词从喧嚣声中提取出来。他的旧体诗接地气,有现场感,明白晓畅。表面上,他的语言与今天鲜活的“现场语言”之间存在某种距离,但这不是疏远,而是另一种抵达和介入,是从“此在”这个立足点出发的追溯与回返,是对古老传统的敬礼。就像钱塘江潮水一样,逆流而上,找寻自己的源头,又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构成新旧传统不可割裂的整全性和一体化。

  “素有四方云海志,探寻远道闻涛鸣。”李少君的旧体诗写作表明,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可以被重新激活的活水源头。在“旧”的形式中,注入新的唱和、复调与修辞,这是向古典致敬,更是对古典的再创造。在当代诗歌日益多样化和“多点中心”的版图中,这样的实践提醒我们:真正的创新,有时恰恰需要一次深情的回眸和溯源。

  (作者:沈苇,系浙江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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