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在文学研究中的能与不能
【数智时代与古典文学】
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对文学研究的影响甚巨,它能迅速识别古籍、完成文献综述、撰写论文等。它在给人类带来惊喜的同时,也带来了隐忧:数智时代,文学研究何为?人工智能在文学研究中的优势与短板何在?人类所从事的文学研究能否被人工智能所替代?
基于对人工智能的观察与对文学的体验,笔者认为,人工智能始终是人类的得力助手,没有人工智能参与的文学研究是不完美的,但仅用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学研究成果也鲜有价值。只有人机协同,才能开启文学研究的新纪元。
文学研究十分复杂,然不外整理与阐释两类。应该说,在文献整理方面,如古籍识别、断句标点、图转文字等,人工智能效率之高非人类所能及。在数据处理、摘要撰写、信息提取等方面,人工智能亦有其绝对优势。蒋寅先生认为:“任何着眼于结果的活动,人都将逊色于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擅长处理重复性、模式化的工作。
人工智能还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范式,催生出新的文学研究领域,如文学计算研究、文学计算批评、计算风格学等。刘跃进先生认为,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文学研究的工具、方法、路径与审美鉴赏”。人工智能开拓了新的研究空间,带来了更多的机会与挑战。
由此看来,人工智能在文学研究方面的“能”主要在两个维度上,一是在特定领域中更加高效,二是开创并引领特定研究范式。
人工智能在整理方面优势明显,而在阐释方面,则有明显的短板。
首先,问题意识是研究的起点,没有问题,就没有研究,而人工智能并不能提出问题。《礼记》云:“善问者如攻坚木。”陆九渊道:“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善问”“有疑”即为问题意识。爱因斯坦说:“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因为解决一个问题也许仅是一个数学上的或实验上的技能而已。而提出新的问题、新的可能性,从新的角度去看旧的问题,却需要有创造性的想象力,而且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科学上如此,文学上亦是如此。人工智能可以提供答案,但永远不会提出问题,此为人工智能的最大不能。
其次,文学研究是一个思考的过程,“我思故我在”。研究者“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主体与外物展开心灵的对话,这个生命体验的过程,是任何他者都不能替代的。人工智能却恰恰省略掉了这个极有价值的过程。
最后,文学研究的结果并不仅仅在于呈现“正确”答案,更在于提供无限可能性。文学研究许多时候并没有“正确”答案,古人所谓“诗无达诂”即是此理。布鲁姆《误读图示·导论》提出:“阅读总是一种误读。恰恰在文学的语言变得愈加过分确定之时,文学的意义却趋于愈加不确定了。”在这种情况下,一味追求“正确”答案的人工智能,反而离文学研究的真谛更远。
在文学研究的起点、过程及结果上,人工智能均捉襟见肘。简言之,在真正触及人类独创性思维的文学领域,有许多事情人工智能永远也无法胜任。
人工智能在文学研究中的能与不能,归根到底是由人工智能的本质与文学研究的特性决定的。从“能”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参与文学研究是技术与文学的双重进步。马克思说:“一门科学只有当它达到了能够运用数学时,才算真正发展了。”文学与以数学为基石的人工智能结合,是文学发展的一大进步。从“不能”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只是文学研究者的得力助手,永远不可能成为研究的主体。目前的人工智能本质上就是一台精密的“超级复读机”——它从互联网海量数据中学习概率和模式,它擅长重组知识、润色文字、模仿文风,却并非真正理解这个世界,一旦需要真正的创新发展、严密的因果推理及细腻的情感表达,它就无能为力了。
首先,人工智能的研究资料均依靠人工输入,一切未被人类发现的资料,不可能被人工智能先行捕捉。这就是说,在资料获取方面,人工智能所用资料多滞后于人类所用资料。其次,文学研究要“知人论世”,要有“了解之同情”,这些均为人工智能所不能。人工智能可以“了解”,但缺乏“同情”。谢有顺先生认为,我们能做的,是“守护好人类所独有的同情心、同理心、悲悯情怀”等。这些情感特质以及基于其上的价值判断,是人区别于人工智能的核心特质,也是开展文学研究的必备条件。最后,正如哲人所说,“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研究者虽然在信息的处理等方面弱于人工智能,但作为一个整体,研究者依然超越人工智能,这正是“人作为万物之灵”的根本体现。在钱锺书先生的时代,“人工智能”概念已在国外学界提出,但他却将“人工智能”的“智”写作“知”,认为计算机的“知”绝不会赶上人类的“智”。此观点得到诺贝尔奖得主罗杰·彭罗斯的印证:“人类意识远远超越AI依赖的算法,而AI只能遵循预设规则,始终无法突破局限。事实上,我们误用了‘人工智能’一词,因为它并不具备真正的智能,缺乏意识的AI不能称之为智能。”
古诗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人工智能与人类智慧相比,终归缺少那抹真实的香气。
人工智能在文学研究中的不能,可通过研究者的努力得到改进。为了与人工智能协同工作,研究者应该在两方面下大功夫。一是提升我们自身的学术修养。人工智能会让优秀的人更加优秀,学殖深厚的人利用人工智能必将如虎添翼;素养平庸的人即便使用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亦终将如入宝山而空回。二是必须对人工智能进行调教,让它成为研究者大脑的一部分。调教人工智能的过程也是文学研究的一部分,只有修养深厚的人才能调教出高素质的人工智能。葛剑雄先生断言:“人文思想引领技术科学。”他认为:“人文是人工智能的灵魂,人文引领未来。”只有提高人文素养,用优质原料喂养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才有活力,人工智能的能力与研究者的能力正相关。
人工智能虽带来诸多便利,但学习和驾驭它并非易事。徐永明先生认为:“基于计算机语言的AI工具,有的需要较长时间的学习,甚至还要有一定的编程基础,人文学者不要有畏难的情绪。”总之,人工智能是从人类身体中生出的一根智慧肋骨,它与人类的关系亦很复杂。未来的文学研究者应是人工智能与人类智慧合一的研究者,但同时也必须是未被算力驯服、未被算法挟裹、未被数据淹没的研究者,如此才能进行高效的文学研究。
研究者的人生领悟是文学研究不可或缺的前提,虽然人类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更快速地前进,但是文学研究的高峰只能由人类攀登而上。
(作者:刘洪强,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