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的文学史知识安全问题

【数智时代与古典文学】
开栏的话
7月17日至20日,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成功举办。这促使我们更加深刻地思考数智时代古典文学的研究之路该怎么走。从古诗词文创作、作品注译、版本校勘、编年体和年谱类著作的编写、文学史著写作到文学数据库建设与使用等各方面,处处都可见或可以预见人工智能的影响。人工智能必然成为古典文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工具与得力助手,如何看待与使用人工智能,也成了一个前沿话题。为此,我们特辟《数智时代与古典文学》栏目,及时展现人工智能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的思考与应用,以飨读者。
数智时代如何保障文学史的知识安全,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严峻挑战。无论是文学史知识的传授者,还是它的接受者、使用者,都面对着人工智能带来的重重困扰。
2025年,笔者给武汉大学本科生讲中国文学史明清部分,平时成绩这样产生:《中国古代文学史》教材每章后都有思考题,学生任选一道,先下指令让深度求索(以下称“DeepSeek”)做,接下来学生在DeepSeek答案基础上参与课堂讨论,内容包括:从DeepSeek回答受到什么启发;DeepSeek在论证逻辑和知识运用方面的不足或错误;在DeepSeek答案的基础上修改完善,形成新的答案。DeepSeek的答案和修改后的答案,加上课堂讨论,就是平时得分的依据。
这个教学过程,让笔者留意到文学史知识与人工智能有关的五种情形。
其一,DeepSeek有能力在很短的时间内“算”出答案,甚至“算”出高水平的答案。例如,关于“汤显祖的诗人情怀与传奇创作之间的关系”,DeepSeek依次就“情感内核的统一性”“诗性语言的移植转化”“诗学技法的结构渗透”“诗学理想与戏剧功能的互补”“诗化人格的戏剧投射”做了阐述。对此,学生给出了这样的评价:“问题意识较为鲜明。关系阐释较为辩证。答案逻辑层层递进。”
从汇总的一百多份作业来看,DeepSeek生成高水平答案的前提,大体有二。一是选择了恰当的搜索方式。“DeepSeek在作答时会为提问者提供三种选择:可以‘深度思考’,也可以‘联网搜索’,还可以都勾选。通过对比我们发现,只‘深度思考’的人工智能无法对文学典籍进行剖析解读,为了答案的完整性开始引用很多和主题关联不大的术语,看起来高深,但存在大量逻辑问题;只‘联网搜索’得到的答案过于简洁,缺乏论证;从答案完整性和学科特点来看,同时选择‘深度思考’和‘联网搜索’生成的答案比前两种更好,格式也比较正常。”二是所投喂的资料丰富充实且有较高的学术水准。以“汤显祖的诗人情怀与传奇创作之间的关系”为例,DeepSeek的答案之所以符合使用者的期待,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合理”调用了“参考文献”。所说的“参考文献”,“包括基础理论、专门研究汤显祖的论著和文体理论”。DeepSeek“首先引用叶长海《中国戏剧学史稿》、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等通史研究论著确立基本的理论依据,其次选用邹自振《汤显祖综论》等研究专著深化具体阐释,最后结合郭英德《明清传奇戏曲文体研究》等理论,从文体互动切入,其调用参考文献的逻辑是合理的”。学生所提到的这些参考文献,都是涉及这一问题的高水平教材和专著。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些参考文献,DeepSeek就不可能拿出好的答案,它只有生成能力,没有原创能力。
其二,DeepSeek的语言,尤其是术语和标题,常常包装过度,辞藻华丽而不知所云。以术语为例,在回答《水浒传》的主旨与其结构安排的内在联系时,DeepSeek频繁使用“压迫的复调”“伦理风暴”“结构性寒颤”“结构性精神分裂”“悲怆赋形”“隐喻矩阵”“主体湮灭”“精神遗骸”“结构暴力”“结构赋形”“死亡赋格”“哲学闭环”一类表述,看似新颖高深,实则不着边际。其他答案中,也经常出现“复调式批判”“后现代拼贴”“命运互文”“谶应叙事的复调性”“空间诗学”“结构性悲剧”“反思性觉醒”“符号化书写”“现代性萌芽容器”“权威框定”“历史肌理”“工具性反派”“性别桎梏”“寓言宇宙”“哲学装置”等术语。以标题为例,在分析《西游记》“以文为戏”的风格时,DeepSeek的二级标题全是中间加冒号的两段组合式。第一版的表述如下:“形式技法的戏剧化表达:文学手法的舞台转换”“主题层面的游戏性结构:对神圣秩序的戏谑颠覆”“三教思想的诙谐转码:哲理内核的通俗演绎”“当代改编的基因延续:经典叙事的跨媒介再生”。第二版的表述如下:“概念厘清:明代‘戏笔’的文学史定位”“文本分析:三重维度的‘戏笔’实践”;“悲剧内核:游戏笔墨下的存在之思”“结论:游戏精神的明代特质”。DeepSeek之所以偏爱“中间加冒号的两段组合式”,大约是受了域外汉学尤其是美国汉学的影响。
其三,DeepSeek没有辨别信息真伪、对错的能力。如果喂给它的是错误信息或不完善的信息,它也照样吸收。例如,DeepSeek对《西游记》内涵的分析,就犯了多个知识性的错误。首先,以唐僧的迂腐与孙悟空的顿悟作对比,提出“修行在个人”的观点,过于牵强附会;说儒家忠君观念(唐僧对唐王)、孝道(目连救母原型)贯穿《西游记》始终,也不符合文本实际。讨论“《红楼梦》写了多种人物的悲剧,总体的悲剧意识是怎样体现的”,概念混淆或过度解读的情形时有所见。例如这样一些判断:“林黛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生存体验,展现知识分子在礼教社会中的精神窒息”“贾政教子的失败象征父权权威的瓦解”“探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改革凸显传统治理模式的穷途末路”“宝玉的‘情不情’(对无情事物也赋予情感)与加缪笔下‘西西弗斯’的荒诞英雄形象形成跨时空呼应”。DeepSeek所接受的多是近期流行的信息,长处是新鲜,短处是不可靠。
其四,DeepSeek缺少直指要害的能力,又怕使用者失望,因而在面对一个问题时,往往力求“全面”,凡是有点关联的,都一股脑儿放入答案,看起来系统完整,实际上消解了核心内容。例如,论及“在明代‘四大奇书’中,《金瓶梅》的题材选择有何特色”,DeepSeek所列的三个小标题,“题材的市井化与日常性”“题材的批判性与暴露性”“题材处理的美学新变”,只有第一个才与提问密切相关,第三个偏题最远。而恰好是第三部分,在DeepSeek的答案中所占篇幅最大,包括“‘以丑为美’的审美开拓”“细节描写的叙事功能强化”“悲剧意识的深化”等具体层面。关于“洪升重新演绎天宝遗事,化《长恨歌》现实的‘长恨’为幻想的‘长生’的深层意蕴”,DeepSeek列了五个小标题:“‘至情’哲学对悲剧宿命的超越”“个人命运与历史兴亡的双重寄托”“对帝王爱情的祛魅与人性化”“艺术形式与思想深度的互文”“结语:幻美之境中的时代叩问”。这五个小标题中,只有第一个与提问直接对应。论及“《聊斋志异》引起文言小说的再兴,何以没有一部可以与之相媲美”,DeepSeek列了四个小标题:“文体实验:传统的裂变与重构”“现实之镜:批判精神的诗性表达”“雅俗之际:叙事美学的平衡术”“历史宿命:文体衰落的必然性”。前三个部分侧重说明《聊斋志异》的卓越之处,与提问的关联度极低,只有最后一点较为切题。论及“《聊斋志异》与前出志怪小说的根本区别”,DeepSeek一连串列了五个方面,“创作主体意识的觉醒”“叙事美学的范式突破”“现实批判的深度开掘”“女性书写的现代性萌芽”“文人精神的双重投射”,没有一条直指要害。
其五,DeepSeek的事实叙述,尤其是原文引用,准确度不高,有些“原文”甚至是编造出来的。例如,在回答《水浒传》的主旨与其结构安排的内在联系时,DeepSeek所“引用”的《水浒传》,七处是模仿原著写成,有的意思与原著大体相近,有的意思相距甚远,有的属于断章取义,但都制造了一种“文本实证”的错觉。在“比较《水浒传》与《三国志演义》悬念手法的异同”时,引了“《三国》之妙,在知大势而藏小隙”,说是清初毛宗岗的话;引了“《三国》善布大势,《水浒》工描细流;大势如棋局昭然,细流似暗礁潜涌,各极其妙”,说是清中叶章学诚的话,其实都是无中生有。在讨论“贾宝玉在《红楼梦》中的地位和意义”时,所引“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本是《红楼梦》第五回《终身误》的曲词,却说是“脂批所言”。所引“宝玉者,此书中第一解脱之人,亦第一未解脱之人也”,说是出自王国维《红楼梦评论》,其实王国维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从上面梳理看得出来,人工智能可以造福于人,也可以带来风险。在有能力给人工智能把关的人那里,作为整理材料、梳理问题的助手,其效率确实很高;如果遇到有欠缺的答案,把关人可以凭自己的学识加以改正或完善。但如果操作者没有把关能力,人工智能就不那么安全了:无论是找人工智能提供文献资料,还是找人工智能润色文字,或是让人工智能提供参考答案,都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坑”。
文学史的知识安全问题就是在这种语境中提出来的。在笔者看来,数智时代的中国古代文学教育与研究,应把培养人工智能把关人作为一个重要目标。
作为人工智能的把关人,深厚的文学史素养、文献学功力和文化史积累不可或缺。中国古代文学的主体,既包括具有文学史意义的作家作品,也包括文学发展的机理和连续性轨迹,例如中国古代文学发生、发展、演变的社会机制、社会条件和文化生态,文学流派的发生、发展和兴衰,不同文类之间的相互影响和内在联系,具有代表性的文学社团和文学观念等。这些广泛涉及文学、文献和文化的内容,对于人工智能的把关人来说,只能比以往的专家掌握得更系统完整,而不能打任何一点折扣。
作为人工智能的把关人,还要有充分运用现代技术手段的能力。传统的文献学方法,在数智时代依然大有用武之地,但现代文献学的方法,或许更加重要。人工智能制造“伪知识”的能力极其强大,人也需要有相应的学术工具及时纠错。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中国文学史领域,小型而简单的数据库所在多有,但能够进行海量数据存储的大型数据库系统尚未得到开发应用。中国文学史知识数据库建设,既可以造福学术研究,也可以为文学史的知识安全提供重要保障,因而要尽快提上议事日程。
人工智能取代不了中国古代文学的专家和内行,但数智时代对专家和内行的要求比以往更高。面对人工智能,不应把它拒之门外,而应有效地掌控它,让它成为得心应手的工具和助手。
(作者:陈文新,系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