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4日 Sun

心象营造的光色之境

——当代工笔花鸟重彩的色谱与意蕴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4日 12版)
s
12版:光明文化周末·美术评论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4日 Sun
2026年05月24日

心象营造的光色之境

——当代工笔花鸟重彩的色谱与意蕴

  【艺点·当代绘画材料与技法创新】 

  在视觉图像高度发达的时代语境中,工笔画呈现出多样而富有活力的态势,它不仅蕴含中国古典工笔画细腻工致、典雅含蓄的美学特质,更在题材技法、材料媒介、思想观念上进行更迭与创新。

  我所绘热带雨林主题作品,不仅融入了矿物颜料等材料,更囊括了对光与色的表现、时间性的描写和文化记忆的表达。例如作品《飞花漫天游》构建了一个阒寂而迷人、可赏可游的浪漫世界。画中描绘各种植物,有阔大的叶片,也有细细的棕榈,奇花异草,虚实结合。热带雨林里的一只凫雁,留步花间,像一个思索着的诗人。在这个世界中,印象派对光的理解、宋人对物的凝视、书法家的气韵流动,以及现代抽象的构成意识,奇妙地融为一体。

  印象派画家莫奈曾言:“颜色是我的终日迷恋、喜悦与折磨。”这种对色彩本体的痴迷,也深刻地印证在当代重彩工笔画中。印象派革命性地将色彩从形体中解放,认识到色彩并非物体的固有属性,而是光在特定时刻的戏剧。在我所画的热带雨林中,色彩不再是描绘性的,而是表现性的——朱砂、石青、藤黄、蛤白,这些传统中国画颜料在主观调配下,不再是单纯模拟自然的手段,而成为表现光色的介质。例如雨林深处的一簇兰花,不只通过精细的轮廓,更通过色彩的交响被感知:钴蓝与翡翠绿交织出晨光熹微,金箔点缀出正午阳光穿过叶隙的瞬间,淡紫与玫红渲染出暮色四合的氤氲。

  这种对色彩独立价值的彰显,使工笔画超越了物象的再现,进入一种心象营造的光色之境。然而,我对当代工笔画的色彩探索并非对西方印象派的简单移植,又或者说,我的调色盘中流淌着更为古老的东方色彩血脉。宋代花鸟画,特别是赵昌、林椿等人的作品,对自然界的色彩有着极为精微的观察与表现。宋人色彩不是对物象的被动模仿,而是经过心灵提炼的“意色”——既尊重物理,又超越物理。因此我将宋画中对花叶脉络、鸟羽细微色泽的虔诚态度融入自己的雨林观察中,笔下的热带花卉也随之既有印象派的外光颤动,又有宋人“格物致知”的精神内核。这种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使当代工笔画色彩既饱含现代的视觉冲击力,又沉淀出东方的审美韵味。

  在热带雨林题材的表现中,线条扮演着双重角色:它既是界定形体的传统手段,更是表达节奏与情感的抽象元素。中国书论有云:“书者,散也。”这种将书写视为心灵抒发的观念,使得“线条”的功用,在传统工笔画中均匀细致的铁线描之外,具有了一种更多样、更主观和更具人文性的语言特征,它能随着物象的质感与艺术家的情绪而变化——时而如篆书般圆润厚重,勾勒古老蕨类的苍劲;时而如草书般飞扬灵动,表现藤蔓缠绕的韵律;时而如楷书般严谨工整,描绘花瓣叶片的精致结构。这些线条在画面中不仅构建形态,更自成一种音乐的节奏,一种舞蹈的姿态。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我在作品中将现代抽象的构成意识引入线描系统,部分线条从描述功能中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视觉元素。交错重叠的茎秆形成网络般的结构,盘旋上升的藤蔓构成旋转的力场,密集的叶脉编织成繁复的肌理。这些线条的抽象组合,创造出超越自然景象的视觉秩序,使画面在具象与抽象之间保持一种迷人的张力。在这里,线条既是物象的轮廓,也是情感的轨迹;既是空间的界定,也是时间的记录。

  印象派的光色、宋画的意境、书法的笔意、抽象的构成,都不再限于简单的拼接和单向度的“应物象形”,而通过构成、象征、隐喻等方式,表现个人精神体验、哲学思考与文化判断,工笔画也由此成为一种观念表达的载体,具备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

  这种融合的深度,也源于我对当代“工笔”精神的认识和诠释。在我看来,“工笔”不仅是技法的精工细作,更是一种观照世界的方式——一种对自然万物充满敬畏的细致观察,一种对生命形态充满情感的精心呈现。因此,我胸中、眼中、笔中的热带雨林,既不是冷冰冰的植物标本图鉴,也不是完全主观的情绪宣泄,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律动与精神观照的微宇宙。在这里,一片芭蕉叶的展开,如同一个生命的仪式;一株兰花的绽放,蕴含着一整个宇宙的奥秘。这也是我选择热带雨林作为创作母题的意义。雨林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生态系统,其层层叠叠的空间结构、奇诡多姿的植物形态、绚丽斑斓的色彩变化,为我的艺术实验提供了无尽的素材。更重要的是,雨林象征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种不受约束的生长欲望,一种神秘而又庄严的自然秩序。这种特质与我所试图表达的艺术理念不谋而合:在画作中,令人感受到的不仅是植物的生长,更是一种文化生命的蓬勃,一种艺术语言本身的生机勃发。

  当代工笔画的发展并非简单的时间性指涉,而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自觉与语言探索尝试,它融合传统与现代,在经济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张力中,进行一种兼具“内向超越”与“外向对话”的艺术实践。因此,我们需要反复强调一种创作立场:既不固守传统的堡垒,也不盲目追随西方的潮流,既有传统工笔画的精致典雅,又有现代艺术的构成张力,既有含蓄意境,又有色彩冲击,以开放自信的态度,进行从“格物”到“物我关系”的再审视。实践证明,中国传统工笔画并非博物馆中的化石,而是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有机体,能够吸收各种营养,在当代文化土壤中绽放新的花朵。而艺术家需要做的,是将“工笔”重置于全新的认知框架中,进行当代的创造性转化。

  诸种艺术资源和文化养分的汲取,最终都会熔铸成个人化的艺术语言,热带雨林工笔重彩如此,工笔绘画如此,中国传统绘画更是如此。在这个层面上重新审视当代工笔画的实践,我们仿佛听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莫奈与赵昌在讨论光的性质,怀素与康定斯基在交流线条的韵律,而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融汇成艺术家个人的视觉诗篇。期冀工笔花鸟画这一古老画种,也能被注入新的生命活力,在传统的根系上生长出当代的叶,绽放出未来的花。

  (作者:莫晓松,系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北京画院原副院长)

上一篇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