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1日 Thu

不设终点的跋涉

——读《赵园文集》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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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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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1日 Thu
2026年05月21日

不设终点的跋涉

——读《赵园文集》

  赵园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被学界评价为现代文学研究“第三代学人”的卓越代表。赵园的文字始终透出一种清醒的限度意识,涵盖情绪、概念等诸多内容。这种意识背后,是对学术境界、立身原则及内在体验的极致追求。学术研究未尝不可视为用另一时空的经验“补偿”个体现世经验,进而成就更完整的自我。探究的尽头,往往是一种试图超越此时此地此身的努力。翻阅九卷本《赵园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引我思索的是,那召唤赵园前行的声音究竟源自何处?

知人论世是无限期的功课

  对纯粹的学人而言,学术即人生。1986年问世的《艰难的选择》是赵园的首部学术专著,扉页题词写道:“在我,最猛烈的渴望是认识这个世界,同时在对象世界中体验自我的生命。”将学术研究作为认识世界与自我的一种方式,或是许多人治学的初心。但求“真”的学术是一道窄门,一条逼仄的小径。赵园学术起点的核心,已然包蕴了她毕生纠缠的基本命题:知识分子的道路与命运。无论日后学术轨迹如何延展,她仍不免时时折返,对这一根本问题作出新的回应。

  赵园曾说,没有自我更新能力的研究,其最佳命运是作为思想及语言化石摆放在学术陈列馆中。现代中国的述学文体一直处于急遽变化中,今日重读1980年代公认的学术经典,其论述姿态与语调已不免令人感到隔膜。彼时代共通的问题意识与表述方式,在赵园早期的学术著作中也留下了痕迹,但她又是同辈学人中较为成功地走出八十年代、找到属于自己的学术语言与思想立场的学者之一。

  将历史聚焦于“人”,是赵园擅长的学术路径。如今学界强调以问题为中心的研究导向,“作家论”似被视为过时的论著体式。事实上,“作家论”极考验研究者“读人”的能力,即对历史中人的整体把握。《论小说十家》收录了赵园1980年代上半期写作的作家论,这些文字既保有文学的感性血肉,又充盈着人生实感,其中亦投射着批评者自身的生命体验。赵园在代表作《中国现代小说中的“高觉新型”》中指出,巴金善于写压抑状态中的个性。“压抑”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外在压抑,即生存环境对人的敌视与限制;二是自我压抑。从《家》中的高觉新到《寒夜》的汪文宣,巴金笔下的主人公多是些蜷缩于逼仄角落、呼吸有限空气、将生存空间压缩至极限的存在。经由性格矛盾的分析,得以把握知识分子在历史链条中的位置,及其在所处社会整体结构中的坐标。

  《北京:城与人》是赵园社会影响较大的一本书,其对城市的观察与省思源自个人的生活体验,故未局限于纯粹学术层面。赵园曾以学者身份参与到北京城市改造的建言献策中,她发表了一系列报纸文章,后收入随笔集《世事苍茫》。《地之子》的写作则缘于赵园的乡土情结。这种挥之不去的乡土关怀及对“三农”问题的持续关注,在当代人文学者视野中日渐淡出。在《北京:城与人》与《地之子》中,无疑融入了赵园对城乡关系的观察与思考。

技术时代的治学坚守

  赵园曾在文章及访谈中多次表达不大在乎别人的估价:“‘无人喝彩’从不影响我的兴致。”这种“独上高楼”的治学境界,或从但求诸己而无待于物的“用独”原则中蜕化而来。她借王船山之口描述孤孑者的境界:“当世之是非、毁誉、去就、恩怨漠然于己无与,而后俯临乎流俗污世而物莫能撄。”“用独”的根柢在儒家所谓“为己之学”。无须戏台内外的喝彩,缘于赵园对自家学术文章的信心,亦基于“为己之学”的牢固信念。

  我们正身处技术革命突飞猛进的时代,人文学者与研究对象、文本阐释及意义建构之间的关系,皆在发生微妙变化。技术正在重塑世界及当代中国人的存在体验,也冲击着人文学术的立身之本。数字技术此前极大地缩短了占有材料的时间,扩大了文献蒐讨的范围,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特定馆藏机构对材料的垄断。AI技术的崛起进而改变了世界得以呈现的框架,甚至动摇了人类感知的地平线,使“人”面临沦为无限度消解自身的存在。然而,人文研究的主体始终是“人”,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或另一群人的理解。人文学有虚实两面的追求:实的层面不妨借助AI、数据库与搜索引擎;虚的层面则有待研究者的点滴积累与自我修炼。

  赵园在《治学杂谈》(收入《想象与叙述》)中,除思想、材料、文体外,格外看重视野、境界等务虚层面对以学术为志业者的重要性。其中令人印象颇深的一句话是:“学人在学术中是难以隐身的。”个人的修为、品性乃至私心杂念,皆会不经意间流露于戴上面具的学术文字中。钱穆言,做学问的目的在于教人达于尽性尽才、天人兼尽之境。尽性尽才的前提,是先知晓自己性之所近、才之长短。在赵园看来,“钝”亦可成为一种优势:不苟作,不轻下笔,耐心积累。能藏拙,方可免于扬才露己。

  赵园曾自嘲其工作方式“老派”:读纸质书,用铅笔在打印纸背面写笔记,再一条材料、一条材料地誊录入电脑。经由逐字手抄、逐字录入,赵园对文本及历史中人的体察,自然比泛览、检索、复制、粘贴要深切得多。她相信对文字的细读与深描,即便在AI时代亦无可替代。学术工作对她而言,与其说是不断更迭的技术,不如说是一种有尊严的生命状态。这种近乎工匠的老派学人身影,或许正逐渐隐没于AI时代的技术狂欢之中。《赵园文集》为我们留存下的,正是前AI时代对学术生命的一种别样理解。

  (作者:袁一丹,系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现代中国人文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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