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1日 Thu

焕新传世文献

——评《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本)》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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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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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1日 Thu
2026年05月21日

焕新传世文献

——评《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本)》

  【书中问学】 

  《论语》从唐代开始列入儒家经典序列。玄宗开元年间(713-741),它被列为九经之外的“兼习”科目;到了文宗大和年间(827-835),又与《尔雅》《孝经》一起“附入中经”。所谓“中经”,指的是《毛诗》《周礼》《仪礼》,“附入中经”意味《论语》可以进入九经序列了。由于无论是作为“兼习”还是“附入中经”,《论语》都是明经、进士科的考试对象,自然引起了习学者的高度重视。那么,当时作为考试对象的《论语》究竟采用什么版本呢?《唐六典》在论述国子监“教授之经”的版本时说:“《论语》,郑玄、何晏《注》。”可见在唐代,学校教授和学生学习《论语》的本子,是郑玄注本和何晏的《论语集解》。值得注意的是,郑玄注《论语》(以下简称《郑注》)排在何晏《集解》之前,足见其在唐代的流行程度。可惜的是,《郑注》在宋代以后便亡佚了,这不仅给《论语》本身的研究,也给汉唐经学乃至思想文化、学校教育各领域的研究造成了不小的障碍。

  得益于20世纪初以来敦煌和吐鲁番出土的《郑注》残卷,学者们终于获得了相对丰富的资料来进行辑佚和研究。相关论著不少,其中王素的《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文物出版社,1991年,以下简称《初版本》)是最重要的一部。该书出版后,得到了李学勤、饶宗颐、启功等先生的肯定,对《郑注》的辑佚和研究起到了相当大的推动作用。2025年,时隔34年,王素推出了《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的增订本(凤凰出版社,2025年,以下简称《增订本》),为学界贡献了一部更为出色的《郑注》佚文整理与研究力作。细读这部《增订本》,至少可以看到以下几个鲜明的特征。

搜罗更富 考订益精

  《增订本》所收唐写本《郑注》比《初版本》更多,是目前收录最全的唐写本《郑注》整理成果。其中底本增加了2件,校本增加了8件,相关的说明文字也有较大改动。以关于底本(三)的说明为例,《初版本》的表述为:

  (三)吐鲁番阿斯塔那二七号墓二五(a)、十八/三号写本。该写本一九六四年出土,残存《雍也》后部一九行。同墓出土写本约十余件,多数为景龙二年(公元七○八年)和开元三年(公元七一五年)所写。释文载《吐鲁番出土文书》平装本第八册,图版拟收入(当时因为图版本尚未出版,因此此处说是“拟收入”)同书精装本第四册(以下同墓出土写本,不再详细说明)。

  《增订本》变为:

  (三)吐鲁番阿斯塔那二七号墓二五与十八-三号写本(正面)。本写本一九六四年出土,残存《雍也篇》后部经文“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云云的注文“问仁获得□□者勤劳而后受禄”至经文“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云云的注文“事犹”一九行。按:同墓出土《郑注》写本共十八断片,原缀合为四件,其中两件有纪年,分别为景龙二年(七○八年)和开元四年(七一六年),《吐鲁番出土文书》释文本第八册收有全部释文,同书图文本[肆]收有全部图版和释文。在此次整理前,一九七一年七月,这批《郑注》写本曾在故宫慈宁宫展出。王世民参加布展工作,据其校录研究,该墓只有三个《郑注》写本,景龙二年与开元四年实际为一个写本。许建平经过核实,认为王世民之说可以成立,该《郑注》写本时间在景龙二年前,抄写人是“高昌县学生贾忠礼”,其他时间与人名均为后人杂写。据笔者回忆,当年在京整理《吐鲁番出土文书》,按文博系统规定,李征兼任保管员,只有他一人可以出纳搬动文书,故凡文书缀合工作,皆由李征承担,他为何将该《郑注》写本分为景龙二年和开元四年两个写本,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出于对李征工作的尊重,此处沿袭不改。下文涉及阿斯塔那二七号墓出土《郑注》写本,情况相同,不再出注和说明。

  两相比较,可知《增订本》的修订幅度很大。首先是表述更为严谨。《初版本》说“写本多数为景龙二年和开元三年”,《增订本》改为“两件有纪年,分别是景龙二年和开元四年”,纠正了年份;将“十余件”精确为“共十八断片”;把“平装本”“精装本”改为规范的“释文本”“图文本”。其次,增订本更详细地描述了写本中经文和注文的具体内容,以及该写本释文与图版的收录情况。再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作者回忆了当年整理吐鲁番文书的工作制度和背景,为写本为何被分为两件提供了线索,同时也体现了对文博工作前辈的尊重。这样的说明,反映出作者基于三十余年文书整理经验所做的严谨修正,为读者提供了关于该底本的更多细节。

  不仅于此件底本,《增订本》对所有底本和校本,都注明了文书的“正面”或“背面”(《初版本》中没有注明)。一件文书是正面写还是背面写,意义大不相同,直接关系到该文书的年代判定、抄写目的及写本性质。比如底本中有4件,正面都是开元十六年西州籍,这对于研究这些底本的年代和性质大有助益;又如非唐写本的阚氏王国写本《郑注》,一面是《郑注》,一面是《孝经义》,确定正背就显得尤为关键。因此,将全部底本、校本的正、背面都予以注明,既反映了作者深厚的文书整理底蕴,也为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些写本提供了便利。

  此外,《增订本》还有一个显著的技术改进:将《初版本》中模糊不清的黑白图版,基本换成了彩色图版。随着开本扩大,字迹清晰,赏心悦目。全书采用左文右图的形式,释文的每行每字都能与图版精准对照,便于读者核实释文的正误。随之而来的,是校勘体例的相应简化。如取消了“*”“·”等符号,显得更加简洁清楚。这是《增订本》从技术层面带给读者的便利。

  王素治学,一向主张敦煌文献与吐鲁番文献并重,这一点在敦煌吐鲁番学界是比较突出的。他早在2002年就撰写了融敦煌文献与吐鲁番文献为一体的《敦煌吐鲁番文献》(文物出版社,2002年)一书,显示了他将二者打通研究的一贯做法。

  回到《郑注》研究,虽然学界从一开始就是敦煌写本与吐鲁番写本一起研究,但由于王素较早参加了吐鲁番文书的整理工作,《初版本》就已经大量补充了吐鲁番写本《郑注》。而在《增订本》新增的2件底本,均出自吐峪沟,且正面均为唐开元十六年西州籍。总体来看,《增订本》所选11件底本中,吐鲁番地区出土者有8件,敦煌写本仅3件。由此可见,唐写本《郑注》确实以吐鲁番写本为大宗,重视吐鲁番出土的《郑注》残卷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我们看到,《增订本》附录中的文章,在《敦煌儒典与隋唐主流文化》一文中,特意指出这里的“敦煌儒典”包括吐鲁番;在《敦煌吐鲁番本〈论语〉整理与研究的回顾与展望》一文中,特意将原刊发时的“敦煌本”改为“敦煌吐鲁番本”。这些改动不仅更符合事实,也清晰地体现出王素将吐鲁番写本与敦煌写本并重对待的研究路径。

视野宏通 寄意深远

  《增订本》下卷“研究编”,增加了沈曾植1篇以及作者2篇关于《郑注》的文章,并附录了5篇相关论文。作者说这5篇附录文章“都是笔者不同时期发表的唐写本《郑注》以外的关于《论语》及敦煌儒典的文章”。但在我看来,这5篇文章虽然不属于唐写本《郑注》的直接研究范围,却具有重要的参照价值,读者最好将其与正文一并阅读,以深化对《郑注》的认识。

  比如第一篇《河北定州出土西汉简本〈论语〉性质新探》,详细分析了汉代的齐学、鲁学之争和《齐论》《鲁论》的融合问题,指出“简本《论语》是一个比《张侯论》更早的融合本。这个融合本与《张侯论》相同,也是以《鲁论》为底本,以《齐论》为校本”。特别是,王素认为何晏《论语集解》“本身既非《齐论》,又非《鲁论》,而是一个融合各家的本子”,所以不能用《集解》来判断简本是《齐论》还是《鲁论》。这种从学术风气出发,通过详尽比对得出的结论,无疑对理解郑玄《郑注》的学术史地位具有重要意义。

  同样的深意也体现在《吐鲁番新出土阚氏王国〈论语郑氏注〉补说》中。文章赞同朱玉麒的观点,认为这个写本“可能是来自中国的南方王朝”。这里实际上提出了一个问题,即“敦煌吐鲁番出土的《郑注》写本最早是否有可能是从刘宋政权引进的呢?”这个问题关涉吐鲁番地区的学术文化渊源以及南北朝文化的联系,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重大课题,如今通过《郑注》的研究被揭示出来,显示了作者敏锐的问题意识。

  值得注意的是,《增订本》对其他学者研究《郑注》的论文基本没有收入。关于此点,作者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一直认为:先秦儒家思想,与秦朝建立大一统专制王朝之后,特别是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的儒家思想存在很多不同。先秦是原始儒家思想,秦汉以后是经过统治集团改造的儒家思想,不同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即使同是先秦原始儒家思想,譬如关于‘礼’的思想,孔子的‘礼仁’思想、孟子的‘礼义’思想、荀子的‘礼法’思想,也都是不一样的。但五四运动以来的很多论著,特别是1949年之后的大陆论著,实际都是混同和不加区分的。只有极少数人,如启功先生,是把先秦原始儒家思想与宋、明理学的代表程(颢、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的思想完全分开的。他认为先秦原始儒家思想与二十世纪竭力批判的‘孔家店’思想更是‘多不相干’。可惜启功先生的认识,了解和接受的学人并不多。前揭错误观点,依然甚嚣尘上,对《郑注》研究也有一定影响。这样,本卷不增收其他学人的文章,就容易理解了。”

  作者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研究《郑注》,一定要将其放在相应的时代中。通过《郑注》研究经学,必须与各时代的思想相结合,汉朝和南北朝不同,唐朝与宋、明也不相同。作者的这番话,是对《郑注》研究现状的善意提醒,值得重视。

  本书《初版本》出版后,其学术价值已经得到了充分肯定,因此本文仅就《增订本》的改动略做提示,以便读者更好地利用本书。总之,自《初版本》出版以来,该书就一直为《论语》研究者所参考、所重视——以此书为基础的王素校点本《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已被收入《儒藏·精华编·出土文献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我相信,这次出版的《增订本》也会与《初版本》一样,成为唐长孺先生所期待的,一部“足以传世的著作”,“以后研究《论语》架上必备此书”。

  (作者:黄正建,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图片均选自《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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