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记忆诗学

《执念》(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是张晓琴教授对十二位非遗传承人进行访谈后的成果记录,展现出难得的现场感。作品的一个突出意义在于提供关于生活抉择的想象,在于以学者之“术”将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生活之“核”讲述得流畅自然、有声有色。《执念》也是作者的学术考察回忆录,是她对“十二种坚持,十二种热气腾腾的活法”的诗学建构。
在《“花儿皇后”汪莲莲》一文中,汪莲莲说有一次听到别人唱花儿,唱词是“三股子麻绳背扎下/大堂里金柱上绑下/钢刀拿来着头割下/不死就是这个唱法”。这句“不死就是这个唱法”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可能也扎在《执念》中十二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心上。在非遗还没有成为“非遗”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身心交付了出去。承担代表性传承人的工作可能是责任意识、情势所致,或者是锦上添花,但即便不做代表性传承人,剪窗花、画唐卡、吹唢呐等“工作”依然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或缺的生命本身。书名突出这些代表性传承人主体意识上的情感倾向,也在呈现一种可贵的生活抉择与生命形态。他们并非完美无缺,可能不少人也已经略显“商业化”或是“程式化”,但非遗是他们终生的羁绊,他们坦诚面对自己,在黄土地上以生命之力默默耕耘。这是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向所有人展示这种生活的丰富、自由,以及伴随的困境。作者希望读者了解非遗的发展现状,更了解非遗发展过程中一个个具体的生命的付出与所得。
“非遗”本身更多表现为知识性、技艺性,面对唐卡、香包、皮影戏、窗花,以及悠扬的唢呐声、动人的道情故事,我们知道这可能是比任何物质都“实”的重要财富。因为这些财富的存在,我们得以拥有有所依傍的安全感,得以意识到在广阔的黄土地上,依然有人为守护文明发展的痕迹。这些财富本来为全体人类所共有,但在我们无法追忆的时光里,它们行将消失,今天进行命名和保护,其实是对我们共有的濒危记忆进行召唤。这些代表性传承人在为人类进行重要的工作,即便这只是与他们本人的兴趣或选择有关,他们的自述是对个人经历的梳理总结,更是对人类曾共有的经历与财富的记录和补偿,在口述史的意义上成为重要的“记忆诗学”。
因为这些“记忆”,我们得以窥见一些被掩盖乃至淘汰的“价值”和“观念”,我们以为这些“故事”早已消失,但在真正纯粹的“民间”依然存在,而且有着特别的力量,这使得“偏执”的“艺人”的成长成为可能,使得非遗的传承和发展成为可能,使得通过各种艺术形式“重塑记忆”成为可能:我们在庆阳香包传承人的刚烈与温柔中瞥见一个当代艺人的精神图谱,我们在皮影戏的时代演绎中重新理解古老的传说,我们在羊皮筏子上再次审视作为黄河具象化表达的“母亲与婴儿”……身为全体人类与全部文化构成的一部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个人记忆悄然地为我们的集体记忆赋形,乃至一步步重新书写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书中,皮影艺术家高清旺直言道:“其实我们皮影艺人都一样,现在也希望能通过新的媒体和传播方式宣传道情皮影,让更多人能了解皮影艺术。”这或许是此书另一个重要功能,即在新媒体时代,让读者意识到曾经被认为是阳春白雪的非遗,其实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甚至正在经历一定的困境。它们需要的不仅是关注与扶持,更需要一个个普通具体的个人为之投以目光,在宏观层面非遗保存着文化与发展的火种,但在微观层面或者说在现实层面,非遗需要人群的滋养和媒介的加持。《执念》其实是试图将非遗从景观化的高阁中请出,让来自民间的它们真正融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真正在火热的生活中发光发热,诚如莫言那句评价:“民间厚土,古调衷肠。”《执念》记录十二位传承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上下求索,以敞开的姿态为非遗拓宽路径,以与时俱进的目光为非遗提供“被看见”的舞台。
张晓琴出生、成长并曾多年工作于西北大地,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可能促使她从事这项工作,字里行间也可见她对故土的热爱与眷恋。她努力客观地呈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表达,甚至留有不少口语化的痕迹,也尽量减轻自己在书中的分量,不加入过多的个人感受或价值评判,但她是西北大地民间文化的优秀信使,希望这些遍布黄土地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发出自己的声音,希望他们的抉择与生活得到更多关注,更希望他们在传承的技艺携带时间与空间的记忆,成为一种带有诗学的表达,成为文学、文化与艺术的当下载体。而《执念》这本书的创作本身,也正是如此。
(作者:樊迎春,系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