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海外传播强化互动性

【聚焦文学“走出去”】
中国当代文学“走出去”期待取得显著成效,很多作品让海外读者看得到、看得懂、喜欢看。“看得到”意味着物理意义上的抵达,中国当代文学优秀作品能够顺当地摆放在海外书店的书架上;“看得懂”是情感意义上的契合,海外读者可以自如地进入中国作家营造的故事空间和艺术世界;“喜欢看”则是化学意义上的融入,参与海外读者的精神生活,丰富他们对东方的想象,达成真正的跨文化共鸣。实现这样的目标,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当前语境下,立足文学海外传播的具体实践,有必要全方位、多维度强化互动性,让中国当代文学经由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沟通,走向世界,更走入人心,追求从“走出去”到“融进去”的跨越。
创作面向世界敞开
只有作品写得好、站得稳,才有可能传得远。文学的海外传播追求顺畅、有效,归根结底是拿出具有“硬通货”品质的好作品,创作出富有全球视野的“世界性文本”,经得起不同教育背景、不同文化认知的读者的“审视”。当代作家不仅要有传统文化打底子,要对现实生活有深刻的洞察,还需要勇于跟世界文学潮流对话。如今,一个作家只有具备传统、现代和全球视野,才可能拥有科学的知识结构和完整的创作理念。
作家徐则臣以“行走者”的姿态,深入海外生活一线,收集不同文明的鲜活素材,让创作成为回应海外读者关切的过程,作品也因此更易于引发跨文化链接。这种“到世界去”的创作与交流,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创作视野、传播理念的升级,让文学文本获得可传播、可共鸣的生命力。
创作面向世界敞开,必然与人类共通的情感良性互动,着力挖掘人的情感空间,书写人性的温暖与光亮,表达对人类集体命运的关切、对生命价值的尊重和善待。创作面向世界敞开,必然与时代潮流良性互动,将“同一片蓝天下”共同生活着的人们普遍关注的重大议题纳入视野,比如生态保护问题、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加速时代人类精神调适问题、子女教育问题等。只有面向世界敞开,才有可能创造出可以与世界共享的美妙故事,在“无穷的远方”实现精神共振,在“无数的人们”那里激起思想的回响。
当代文学的海外传播实际上也是一种文化的“远行”,不仅将自身的民族文化带到全球公共场域之中,而且也带回来自远方的“世界”信息。二者在碰撞中交融,在交融中互鉴,共同形成一种具有中国话语与世界维度的叙事格调,从而真正创造出具有普泛意义的“世界性文本”。
当然,作家培养全球视野不是刻意迎合“他者审美”,不是简单取悦博取认同,也不是搞“私人定制”,关键还是基于全球视野讲好中国故事,兼顾故事的在地性和超越性。创作面向世界敞开,其实中国作家也“身处世界中”。特别是当前“成为中国人”话题在海外风行一时,从社交媒体上惊鸿一瞥的中国街拍,到免签政策带动的“中国游”浪潮,再到富有情趣的“极致中国化”热梗,有媒体评论说这表明外国人正在经历一场关于中国的“认知觉醒”,表明中国软实力处在不断进阶的新语境之中。我们的作家需要敏锐地将这股热潮转化为文学创作的动力和势能,在中外良性互动之中把准跃动的脉搏,探寻人心的秘密,书写精彩的故事。
多方联动提升作品的海外影响力
多方联动意味着打一套“组合拳”,相互借力,相向而行,让作品更好地赢得海外读者的青睐。
创作与翻译的双向适配,是破解“误读曲解、传导乏力”的关键环节。学者季进在《世界中的当代中国文学》中提到:“在‘全球世界文学’语境中,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并没有一位超然中立的仲裁者,而只有若干苦苦协商的中间人。”译者作为“中间人”,需要突破单纯的文本翻译局限,主动承担起文化交流的职责。好的文学翻译,精准传递原著文字表达的韵味和内涵,将作品背后的文化语境与目标读者的接受习惯相对接,有效传达作品的精神内核。
当前我们对于中国文学外译的理解,更有待于超越西方世界所掌握的文化主导权,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与对话中,保持内在的人文品质,并参与到西方话语体系的构建之中,从简单的被动翻译转向具有交互意识的主动译介。
作家在坚守本土特色的同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顾及海外读者的接受能力,避免使用过于晦涩的本土方言或文化符号,预留充足的文化阐释空间,为翻译工作提供便利。创作时,可以弱化部分地域色彩过浓的表述,在细节描写中融入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既保留中国韵味,也降低翻译与传播难度。译者深入研读作品,在坚守“信达雅”原则的基础上,结合海外读者的阅读习惯,适度转化表达方式。2026年3月,麦家作品凭借三十多个语种、上百个海外版本,在伦敦书展大放异彩。他的作品在翻译上精准把握海外读者的欣赏偏好、语言习惯与接受模式,让作品的传播更具有针对性。
人工智能的兴起,为翻译带来新的可能性,比如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对翻译过程中出现的讹误进行及时矫正。但是,人工智能介入文学翻译需要谨慎对待、辩证思考。机器翻译往往是生硬的,是标准化的,导致文化内涵和审美趣味流失,让翻译成为一场零度甚至冰冷的“文字转换游戏”。好的文学翻译可以有技术的参与和辅助,但更需要突出“活人感”,基于人的情感流动,基于精神世界的真诚对话。
创作与评论的联动,关键在于构建“创作—传播—反馈—改进”的完整链条,破解“自说自话、传播脱节”的问题,让互动真正反哺创作、提升传播效能。国内评论界可以聚焦作品的海外传播价值,深入解读作品中能引发世界共鸣的内容,为海外传播提供清晰指引,尽量避免传播过程中出现片面化解读。海外评论界的反馈,需要通过畅通的渠道“走回来”,及时传递给原著作家,为作家后续创作提供参考,也给其他作家以借鉴,从而形成良性互动的闭环。
除此之外,有必要利用好孔子学院等海外中文教学机构平台,形成国内外创作、译介与海外读者的全面互动。海外中文教学机构应当打破单一的讲座、赠书模式,结合海外读者的新需求,开展更为丰富的文学交流活动。如组织中国文学读书小组,邀请译者现场解读作品翻译细节,邀请作家线上线下交流创作心得,或者举办翻译工作坊,联动国内译者与海外汉学家,围绕中国文学译介中的难点开展研讨,同时将优秀译介成果通过平台推广。中外作家交流机制可以结合中国文学传播的实际需求进行升级,增加中国作家与海外作家的结对创作、联合翻译等项目,倡导中国作家与海外作家共同创作反映跨文化主题的作品,联动中外译者共同完成译介,让文学的海外传播始终保持一定的热度和深度。
跨界互动拓展文学空间
当代文学海外传播需要具备“下一盘棋”的总体性思维,推动文学与其他文艺形式、文旅、新兴媒介等深度融合,增强传播的吸引力与覆盖面,努力让文学融入海外读者的日常生活之中。与传统纸媒传播的“被动接受”不同,跨界互动力求让海外读者从“接受者”转变为“参与者”,让文学传播更具生命力与感染力。
文学与影视的融合,可显著增强海外传播的直观性。部分严肃文学作品仅仅依赖传统图书出版,难以与海外读者同频,若能结合影视改编,将作品中的故事转化为喜闻乐见的视听形式,可有效带动原著传播。跨界互动可以让中国文学以更直观、更具感染力的方式受到海外关注。刘慈欣的作品在国外得到影视、动漫、游戏等渠道的多元路径传播,从而也让《三体》《流浪地球》等小说在海外文化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国际传播历来重视“借船出海”。对于文学而言,正处在“走出去”前沿的影视、音乐、戏曲、话剧等其他艺术门类作品也是一艘艘“大船”。而且,文学是其他艺术门类的源头和基础。特别是电影、电视剧、话剧等叙事性作品,往往是基于文学作品的新创造。当这些作品踏上海外传播的征途,文学自然蕴含在其中。文学作品可以跟这些不同艺术门类作品成为友好“搭子”,携手同行,一起“闯世界”。
文学与文旅的融合,能够提升海外传播的体验感。有的网络文学平台与海外主题乐园合作,将重要网络文学作品元素融入其中,让游客通过角色扮演、场景体验,直观感受作品的魅力。这种文学作品与实景娱乐相结合的模式,让文学传播成为可体验、可参与的活动,获得海外受众的广泛追捧,“本质上是用身体介入的方式完成了对文本的二次阐释”。此外,可依托作家旧居、作品场景等文化资源,设计“文学探访”线路,让海外游客在实地体验中,感受作品诞生的语境,读懂中国文学背后的文化底蕴,实现文学传播与文旅升级的双向共赢。
文学与新兴媒介融合,可以提升海外传播的便捷性。随着海外受众阅读习惯的转变,有声读物、电子书、社交平台等已经成为重要的传播渠道。可以依托这些新兴媒介,优化传播形式,将中国当代文学作品制作成有声读物,适配海外受众的通勤、休闲等场景,并通过海外社交平台,发布作品片段、作家访谈、读者反馈等内容,吸引年轻群体的关注。正是借助社交平台实现的跨界互动,让中国网络文学在海外成为一个富有标识性的文化符号。中国文学的多样交互式“玩法”,也获得广大海外读者群体的审美认同与文化亲近。
(作者:华媛媛,系大连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