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观山海 他者见人心

　　中国古有“左图右史”的传统，《山海经》据传原为图文并茂，故又称为“山海图”。陶潜曾作《读山海经》组诗十三首，其中，第一首末四句为“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流观山海图：人类学家的田野故事》（商务印书馆，2026年）从中取“流观山海图”半句诗作为主标题，以寄寓中国学者走出去、走向世界的海外田野之旅，在流观世界之山海图景之际，或可实现“俯仰终宇宙”的愿景。书中汇聚四十余位中国学人在近三十个国家的田野实践，以细腻笔触，将异域社会的风景、个体命运的悲欢与跨文化碰撞，娓娓道来。

　　概览全书，恰似泛览世界地图的过程。书中四个部分之名的来源有二，一是墨子，二是《山海经》。《墨子·兼爱中》（中华书局，2015年）言曰：“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这种“兼爱”的思想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虽远隔多重历史时空，却似乎实现了一种基于中华民族文脉的精神共振，或可成为国人走向世界田野的心理共情。《墨子·经上》篇是对各种现象、概念、词汇的理解和解读，其中，墨子对言、闻、且、见四字分别解释为：言，出举也；闻，传、亲；且，言然也；见，体、尽，此为书中四部分命名的来源之一。

　　细细读来，书中以生动的田野故事，呈现了超越地方语境的世界多元性、人类多样性与体验丰富性。从马来西亚的肉骨茶、日本岩手县的三飒舞、老挝琅南塔哈瑶村的家族变迁，到马达加斯加的雨、爱丁堡的农夫集市、斯里兰卡的贝塔市场，世界如调色盘一般缤纷展开；从莫斯科华商阿宝、冰岛引路人比约克，到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的出租车司机、肯尼亚基利菲的弑老案，全球化视野下的个体犹如一个个鲜活的时代脚注。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案例背后，正是人类情感能够相通并引发共鸣的深刻体现。

　　该书的另一大价值是，汇集了中国经验与中国学者的全球化经验，用一手资料替代了他者书写的二手史料。实地调查是从“如隔十重云雾”到“纤悉皆知”的关键路径。张星烺曾在《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中华书局，2003年）自序中指出，中国学者重文献书籍而不重实地调查，致“费力多而效果少”。这一反思在今日仍未过时，也映衬出人类学乃至诸多人文社会科学日益注重实地与实证研究的必要性与价值。长期以来，中国对海外社会的研究高度依赖西方的二手资料，缺少实地尤其是长时段的田野工作，相关研究难以触及海外社会真实的文化逻辑与地方知识系统，终究隔雾看花，未能纤悉皆知。而西方在殖民扩张时期所开展的人类学调查，虽积累了系统的区域知识，但其研究视角与目的往往难以脱离当时的权力结构。在此背景下，中国学者或可更多地走出书斋，以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使命，走向田野、走向世界，尤其是走向全球南方，通过深入的海外田野调查，建立对各地社会生态的系统理解。

　　不同的田野，迥异的人生，跨越山海，其核心却始终如一：人类的情感与需求拥有共通底色。田野行走，便是在走出自我边界时，于他者故事中照见自身，理解人类对生存、尊严、情感与信仰的本真诉求。

　　（作者：陈家晶，系大连理工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