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夔州诗“白菊”新解
——兼以唐碑误字谈“菊”“萄”异文
唐大历初年,杜甫寓居夔州,诗文勃发,尽写当地山川民情,名篇迭出,学者研读不绝,然部分解读可商。宋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卷一引秦少游《诗话》:“杜子美长于歌诗,而无韵者几不可读。”无韵者以《课伐木并序》为典型,该篇作于大历二年(767)夏,杜甫暂住瀼西,其序云:
课隶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斩阴木,人日四根止。维条伊枚,正直侹然。晨征暮返,委积庭内。我有藩篱,是缺是补,载伐筿簜,伊杖支持,则旅次于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搪突。夔人屋壁,列树白菊,镘为墙,实以竹,示式遏。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宾客忧害马之徒,苟活为幸,可嘿息已。
其不可读,除化用《书》《诗》典故,兼有异文障碍,如“白菊”或作“白萄”,宋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二“虎夔藩”引作“白桃”。古已察此,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师民瞻本作‘白萄’,是。盖荻属也。”即以“萄”为确。清何焯《义门读书记》:“白菊、白萄皆可作故实用之。”谓“菊”“萄”不分正误。
“白菊”为“柏椈”辨正
《课伐木并序》分序和诗,内容彼此照应,述隶人伐木劳作,更记当地虎患严重。为此,夔人屋壁遂作特殊处理。清张溍《读书堂杜工部诗集注解》:“白萄,谓是其地易生之木,如北地榆柳,取板作墙,又编以竹。盖南方墙多用竹木,不比北方砖土也。”若依此,“树”指栽种。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列树,恐非种树之谓,盖植以为柱,以竹编之,而加之涂镘也。”即植“白萄”为屋柱。各家论及“白萄”,却均未说明其所指,张氏说“其地易生之木”,含混不清。郭注本说“荻属”,为草本植物,茎可编席,但不能御虎。检阅文献,“白萄”仅见于该诗。是杜公杜撰此植物名,抑或此物独生于夔州?无论何解,皆悖实情。同理,“白桃”亦费解。
异文还作“白菊”,唐诗常见。清沈宗敬《御定骈字类编》卷一三七列“白菊”,所录诗文,首篇即杜甫《课伐木·序》,另有刘禹锡《和令狐相公玩白菊》、白居易《重阳席上赋白菊》、司空图《白菊诗》等。“白菊”为草本观赏植物,不可筑墙,更不能防虎。为弥合此矛盾,或谓“树白菊”为种白菊。卢本德说:“白菊,让学界极为愕然,似乎不太可能用白菊来充填墙壁,故很多人认为‘菊’字误,应作其他字。但诗歌结尾时提到了重阳节,说明本字很可能就是作‘菊’。果如此,白菊可能就不是用来充填墙壁的,而是种在屋前的。”
该序文对象明确,是“夔人屋壁”。《慧琳音义》卷四“墙壁”注引《字书》:“筑土曰墙,编竹木泥涂之曰壁……外露曰墙;室内曰壁,亦墙也。”唐僧人慧琳注解基本反映唐人认知,“墙”“壁”之别,一是从筑造方式和材料层面,二是从屋室内外的角度。故序文“屋壁”指屋室墙壁,无关房前屋后植物栽种。后文“列树白菊”“镘为墙”“实以竹”,既说明建筑方式是“列树”“镘”“实”,亦揭示建材是“白菊”“竹”,则“白菊”必是树木。
字面理解“白菊”行不通,但仍为探究具体名物提供了线索。今谓“白”通“柏”,上博楚竹书《孔子诗论》简二六“白舟”,即《诗·邶风》的《柏舟》。“菊”通“椈”,如S.2832《文样·雾》:“滴露如珠,凝露可菊[掬]。”“掬”“椈”常讹混。“椈”为上古词,与“柏”同实异名。《礼记·杂记上》“畅,臼以椈”,郑玄注:“椈,柏也。”《说文·木部》:“柏,鞠(椈)也。”《尔雅·释木》:“柏,椈。”北魏《李超墓志》:“桢椈踈竦。”“白菊”即“柏椈”,可同用,宋吴淑《柏赋》:“美兹柏椈,岁寒之姿。”清吴绮《瑞柏赋》:“考仙经之嘉植,羡柏椈之亭亭。”
柏,常绿乔木,分布地域广,树干笔直,木质坚硬。《埤雅·释木》:“柏,一名椈……性坚致。”因此是优质木材,广泛用于建房、筑墓,像上海真如寺等古建筑的梁柱,考古发掘的黄肠题凑均为柏木。
夔州林木茂密,多柏树。序文“入谷斩阴木”,诗句“十里斩阴木”,皆言“阴木”。学者常引《周礼·地官·山虞》所载“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对此,郑玄注“阴木生山北者”为说。此解割裂隶人伐木修篱和夔人屋壁防虎的联系,唐突生硬,文气不畅。其因在于诸家仅取郑注片段,原注:“阳木,春夏生者。阴木,秋冬生者,若松柏之属。玄谓阳木,生山南者;阴木,生山北者。冬斩阳,夏斩阴,坚濡调。”既说明阳木、阴木生长区位和砍伐季节差异,还指明阴木有松、柏。《尔雅翼·释木》“桐”引王逸子:“松柏冬茂,阴木也。”清郝懿行《宝训》卷六“语曰:培娄无松柏”引《六书精蕴》:“柏,阴木也。”建房当就地取材,隶人伐阴木修补杜甫家,夔人筑屋壁亦同,不用砖石,而用“柏椈”,即“阴木”,前后一贯。序文“维条伊枚,正直侹然”非虚指,是实指柏树笔直。杜甫《病柏》“神明依正直”,郭氏集注:“赵云:传‘聪明正直之谓神’,今言柏树正直,而神明反依之也。”可证。
综上,序文“列树白菊”即“列树柏椈”,谓排列树立柏木,作房屋墙体;再涂抹、粉刷,即“镘为墙”;最后“实以竹”。经三道工序,便是夔人屋壁。当代林区此类木屋尚存,只因取材方便,坚固耐用,可防野兽。
异文之间,形音两歧
今可见杜诗最早为宋刻本,已是“白菊”“白萄”“白桃”异文,难知原诗用本字“柏椈”,或借字“白菊”。据同时代碑铭可厘清异名关系。


唐开成四年(839)《宇文(见图一)墓志》:“善自饬律,(见图二)躬屏气。”“(见图二)”为“鞠”形讹,“鞠躬屏气”指弯腰屏气,恭谨畏葸。典出《论语·乡党》:“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唐大中八年(854)《卢望回妻李球墓志》:“生在襁褓,蒙亲掏育。”“掏”是“掬”形讹,“掬育”同“鞠育”,语本《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上两例反映构件“匊”“匋”混误。唐碑如此,当时文献翻抄亦然,推知唐五代时“菊”或已讹作“萄”。普宁藏《宋高僧传》卷八“昙璀传”:“璀默而审之,直辔独上,餐甘露味,饮蒲萄浆,犹金翅不食异类,帝释无共鬼居。”福州藏作“饮蒲菊浆”,同误。
据语境,此处必是树木。“白萄”费解,疑旧时整理者改为“桃”,以通文意。“桃”“萄”同为定母豪韵,常互用,如“葡萄”也作“蒲桃”,故有异文“白桃”。整理者忽略了桃树为落叶小乔木,枝干曲折、短小,可作剑、符等小件,不作房屋建材。文献更无“白桃”用例,故有误。
要之,序文异文讹变路径大体是“柏椈/白菊→白萄→白桃”。诸本汇注指出异文而未校正,盖当时已不解此词。
序文、诗句既言隶人伐木之劳,复设明暗双线。明线言夔州虎患,用柏木造屋可防御。暗线喻人事,指柏茂林为政,惩戒害马之徒,治下“萧萧理体净,蜂虿不敢毒”。杜甫就曾为其代写《为夔府柏都督谢上表》。柏公姓合“柏椈”,德比“侹然”。“式遏”本是柏木屋壁防虎,然典出《诗·生民之什·民劳》“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依郑笺孔疏,是为政者当遏止恶行,以正法禁戒不畏明刑之人。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课伐木》以补篱,伐竹筿以固墙,安旅居而防虎患也。末段另为一意,言此地近虎,并有无良者,混杂其间,致旅客负害马之忧,得苟存活便为幸,自柏公镇此,可以默销矣。”浦氏说:“乃若虎穴之提防,特此中旧风俗耳……或云,亦隐讽柏公宜检核酷吏,此在言外。”不知杜氏是否真有此意?未敢遽定,姑存此猜想,以待方家。
(作者:周阳,系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