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西山书写及其家国情怀

杜甫在成都创作近三百首诗歌,多因山川感发而作,是自然之景与主观心境碰撞的产物。《江村》《客至》《南邻》《田舍》《绝句漫兴》等诗中有大量日常化的书写,典雅精致,静谧冲淡,工整的形式与平静的风物之下,难掩其中激荡的家国情怀。西山,是成都之西岷山、玉垒山等雪山的泛称,有时也指西山防御使等专门的军事戍守组织,常与成都浣花溪畔舒缓的生活景象对立出现,既构成诗人切身观照的视觉经验,更是铺设家国情怀的关键之象。杜甫以西山之实境,营造家国情思之心境,因实造虚,形成丰富的审美义涵。历来关于杜甫成都诗的讨论多聚焦于其相对安定的创作环境,关注日常吟咏,此固不虚,但对其内心的激荡之情关注不够。
古今之变中的家国血脉
不同于杜甫早期以具体事件为中心的写实性诗歌,西山诗更像其心路“诗史”的关键节点,在古今之变中有丰赡的家国情志,是凝铸诗人个体命运与历史意识的地理意象。
《西山三首》为杜甫给西山画像的诗歌,既整体描摹“积雪浮云端”的亘古不变之景,也刻画唐王朝西南边塞的紧急形势,西山作为地理意象浸染浓厚的文化意味。其一,从“夷界荒山顶,蕃州积雪边”壮观景象入手,铺展至“西南背和好,杀气日相缠”的紧张氛围,寄寓深切忧虑。其二,直铺西山“长防万里秋”的边防重要性,雨雪、风动是边关紧张形势的象喻,烟尘、军幕、营垒、使者进一步渲染战争气氛。其三,渴望力挽狂澜的将帅出现。组诗首写西山的总局势,次写戍防的紧迫,最后是殷切的期盼,层层勾连,逻辑清晰。《西山三首》与《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已收滴博云间戍,更夺蓬婆雪外城”互文见义,营构西山的紧急军情,平和景象之下心绪涌动,折射出杜甫对西南时局的整体焦虑。
杜甫成都诸作对西山的地理文化感知频现于吟咏。宝应元年(762),蜀中边患加剧,杜甫围绕西山反复表达愁思,《对雨》“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表露一种深切忧虑,《警急》“玉垒虽传檄,松州会解围”则是一种焦虑的期待。西山山势压人,风月含愁,笼罩着杀伐的阴云,诗人反思唐代的边患,忧国伤怀的形象宛然在目。我们对唐代西北边塞诗中的玉门关、阳关、轮台、天山、陇山等经典地名意象素所熟知,然杜甫极具个性化的西山意象意脉幽微,易被忽视,仔细寻绎,其实为安史之乱后西南边塞局势的喻指,深蕴盛唐转衰历史变局下杜甫深沉厚重的家国情怀,熔铸着一脉相承的民族精神血脉。
情景“反差”中的家国情思
杜甫成都诗中的西山意象并非独立出现,常与宁静的生活风物对立见义,通过“反差”手法造境,形成新的艺术效果。作于宝应元年的《野望》,首联“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是理解诗歌的枢要,西山、南浦,白雪、清江,三城戍、万里桥两两相对,上句寓示边塞的紧张形势,下句言居住环境之清幽,形成对立反差,与颔联、颈联环环相扣,“诸弟隔”“一身遥”是难以团聚的家之思,“供多病”“答圣朝”乃迟暮无力的国之忧,诗歌由景入情,营造一种绵长的家国之情。杜甫西山诗的反差造境首推那首脍炙人口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诗为广德二年(764)春天作,诗歌宁静恬适,然表象之下实为激荡难平之情。第三句为诗的关键句,表面写西岭之雪,实则暗示紧急军情。三四句对立,西岭与东吴是距离的遥隔,千秋雪与万里船是历史与当下的呼应,对立中尽显浑融圆润,将作者的无奈心境与回归之心悉数呈现。同样作于广德二年春天的《登楼》完全绾合上所论绝句,但情感更为直接,最出彩者为颔联“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两句形成对立反差,“造意大,命格高”(李因笃《杜诗集评》),气象雄浑,前句乃空间上的宇宙意识,后句则是时间上的历史意识,诗歌通过对立反差形成巨大的审美张力。《怀锦水居止二首》其二同样精巧,首联、颔联皆写浣花溪边草堂周围的形胜。颈联“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雪岭与锦城对立反差,巧妙转折,引出茫茫历史长河中的盛衰之叹。“雪岭”不仅是自然意象,更是边关不宁的隐喻,在逻辑上回应其一。
杜甫西山书写的反差艺术是成都诗中的常用手法,西山作为华夏山河的边疆意义被放大,作者在思接千载的历史回荡中家国意识不断延展,静谧中深藏危机。“烟尘犯雪岭,鼓角动江城”,对立中笼罩着塞防的氛围。“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东郭沧江合,西山白雪高”,西山与沧江的山水照应有一种无形的压迫。“雪山斥候无兵马,锦里逢迎有主人”“剑阁星桥北,松州雪岭东”,中华文明覆盖的蜀中,静谧下激荡着家国之忧,慷慨有力。西山书写在矛盾对照中承接兴亡,生活化的一面消解了沉郁幽深的繁复性,构成了杜甫诗歌的反差审美艺术。
西山家国情怀书写的“老成”之境
《新唐书》评价杜甫诗作“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善陈时事,律切精深”,不仅指杜甫诗歌内容的丰富性,也指其“老成”浑融之境。这种“老成”之境,既是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涵养的浑成之气,也是植根于儒家文化土壤中,吸纳、融合地域文化,逐渐淬炼而成的生命艺术境界——形式上,工整有力,自然天成;情感上,从早期诗歌的激昂慷慨到漂泊西南时的克制冷静,沉静中有千钧之力。西山书写恰是杜甫诗作“老成”之境的一个典型侧影。
《西山三首》《对雨》《警急》《野望》《登楼》《岁暮》《出郭》等诗皆以“西山”为中心,表达身处孤境,不忘家国,弥漫强烈的忧患意识,深邃浑茫。以《出郭》为例,诗为作者郭外远眺之作,中原战乱不断,成都风声鹤唳,以清旷之景写家国之愁、飘零之悲。首联“霜露晚凄凄,高天逐望低”,以晚景起笔。颔联“远烟盐井上,斜景雪峰西”,由关键意象“雪峰”(西山)转向故国之思与他乡之悲。尾联“江城今夜客,还与旧乌啼”,以旧乌对泣的个人之悲作结。“故国兵马既未可归,他乡鼓鼙又未可去”(王嗣奭《杜臆》),全诗首尾呼应,体现“老成”浑融之境。另一首《岁暮》首联以远客、边隅用兵起笔,奠定沉郁基调,颔联“烟尘犯雪岭,鼓角动江城”从视觉、听觉感知出发营造氛围,“雪岭”成为“气氛之物”,触发报国无门之恨。诗歌层层推进,浑融厚重,纪昀:“沈郁顿挫,后半首中有海立云垂之势。中四句俱承‘用兵’说下,末句仍暗激首句‘为客’意,运法最密。”可谓笃论。仇兆鳌《杜诗详注》:“寂寞之中,而壮心忽觉惊起。可见公济时之念,至老尤存也。”这是对诗中“老成”境界与忧国之心的恰切评价。其他如《扬旗》《寄董卿嘉荣十韵》《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诸诗中的西岭、雪山、雪岭等,同样是营造“老成”之境的“气氛之物”,具有丰富的象征和隐喻意味,成为引发家国愁思的催化剂。
王国维总结诗歌境界时说:“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人间词话》)西山是杜甫成都诗中的重要意象,在空间上是其家国情怀的承载物,在时间上千载相接,体现了他心系家国的担当与使命。杜甫一方面极力克制自己对时事的忧虑:“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去蜀》)但另一方面又无法抑制内心的家国情怀:“天边老人归未得,日暮东临大江哭。”(《天边行》)西山,一个地理意象最终转变为一种文化感知,内化为自然流露的家国之忧,沉静中有风力。漂泊西南时期的杜甫正经历着生命中的困境,政治理想已然远去,边疆危机又历历在目,诗歌成为杜甫重建生命意义的美感话语。西山书写潜露杜甫一贯的家国叙事,作为诗人生命空间的地理屏障,将激愤忧国之情投射其中,在隽永蕴藉的话语形式下不断凝聚升华为一脉相承、绵延不息的民族精神。
(作者:田峰,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