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的情感多重奏

　　【经典漫步】

　　2025年底，在北师大文学创作实践课上，我给同学们出了一道期末考试题：写一篇题为“爱情的滋味”的短篇小说。卷子发下去，就听到教室“哀号”一片。他们说，没谈过恋爱怎么写，爱情好难写……后来，交上来的试卷不如人意。

　　以“爱情的滋味”为题的短篇小说，爱情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情感的滋味与况味。事实上，这一考题所要探索的，是如何在短的篇幅里写下那种恋恋不舍与难以忘记。

　　所谓“爱情的滋味”，多半是一个人的追忆，也是咀嚼。我曾经分析郁达夫的短篇小说《过去》。“我”叫李白时，是一位患了“呼吸器病”的男人，来到遥远的海港城市休养。那是细雨微冷的晚秋时节，路上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呼唤他。李先生由此忆起往事。他们相识在上海的民德里，她对李先生怀有好感，但当时李先生拒绝了。此时，女主人公已经嫁给了一位华侨，而那位华侨刚刚过世。男主人公想唤起她对自己的热情，但是她躲闪、推托。小说的结尾是，李先生一个人坐船离开了那座海滨城市。

　　《过去》没有一般短篇小说的起承转合，也没有人物命运的戏剧性反转，它让人沉默，让人想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情欲有保鲜期，爱也有它的结束。已经封存的情感，不是想追就能追回来的。《过去》写出了一个女人历经沧桑后的痛苦，写出了属于中年男女的无奈，那是在时间面前的“求不得”。这篇小说之所以令人难忘，就在于它写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中年人的人生况味。

　　萧红的《小城三月》是从女性视角写出不可得的情感，是别一种惆怅。这位翠姨，漂亮得像棵新开的腊梅。“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蛊惑……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那是一个青年女性的心事，她无以表达，无以言说。这是一个渴望远方、渴望爱情的女性，在旧时代苦苦挣扎。小说书写的是深深的无望的爱，但这个女性在离世时却说，自己很快乐，看到了她的爱人，她心中有所爱。这是永远的爱恋，却永远得不到。“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的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小说以一种散文化的方式表达了对爱情留不住的感叹，充满了深深的惋惜之情。“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这是有如春天深夜的叹息般的小说，篇幅虽短，却悠远、深长。

　　《过去》和《小城三月》都具有抒情风格，也都触及了爱情的不可得。它们所着眼和瞩望的，是情感与时间的关系：一个是情感与时间的磨损，一个则是爱情如春天般的短暂。当然，写爱情的滋味也并不都是怅惘和不可得，也有获得。那是怎样的一种获得呢？我想到契诃夫的《吻》。

　　那个叫里亚包维奇的上尉，一个毫无光彩也并不稀奇的人，在一个晚上获得了一个阴差阳错的吻。第二天醒来后快乐依然未散，连带眼中的景象都是美好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吻所带来的迷醉感在消失，世界仿佛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想起他的夏天的迷梦和幻象，他这才觉得他的生活异常空洞，贫乏，没有光彩。”吻有如神启，让人充满欢愉，而伴随着吻的滋味消失，留下的是残酷的现实。生活似乎原本如此。《吻》书写了人对爱的向往，也写下了爱的神光的消失。

　　契诃夫的另一篇小说《散戏之后》，也是关于“爱的滋味”，准确地说，是关于爱的怀想，是少女怀春。那个女孩子，在看戏之后想到了自己的恋爱对象，想到爱情的“诗味”：“她觉得一个人爱得深，而另一个却很冷淡，是一件很有意思，很动人，并且含着诗味的事情。”她被一种美好的爱情所鼓荡着。“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美妙的，并且她的欢乐还告诉她说这并不算稀奇，还有更好的在后面。”“她仿佛觉得室内一阵阵的花香从窗外透将进来，沁入人的心脾。”《散戏之后》是正值青春花季的年轻人对爱情的胡思乱想，似乎没有头绪，读后却让人想到春天的景象，一切充满希望，一切蓬勃向上。每次读这篇小说，都会心生一种莫名的喜悦之情，让人对世界怀有期待和向往。

　　想到课堂上写不出“爱的滋味”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我限定不能写车祸、出轨等，他们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又或者是因为审题时同学们只关注了“爱”，其实更应该想想“滋味”。谈过恋爱的、没有谈过恋爱的，得意的、失意的，都可以写“滋味”。关于“滋味”，并不一定要跌宕起伏，其实它更多的是一种感受，强调对具身经验的理解。“写小说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说得很有情致（世界上哪有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呢）”。这是汪曾祺在《小说笔谈》中的话，这话说得多好。所谓“滋味”，是需要在快时代里慢慢琢磨的，需要慢慢用具身经验而不是借助AI等外界元素获得。生活有它无数的调性需要被发掘、被发现——小说的美妙便在于提供了理解世界的多种路径。

　　小说引领我们重新发现生活之美、情感之美，认识世界之复杂。即使我们早已离开了十六岁，但是看到《散戏之后》，谁又不为这个女孩子的向往所打动呢？即使是《吻》中，我们也能在某一刻共情那个普通人被眷顾之后的神魂颠倒，当然，还有《过去》中的遗憾、《小城三月》里的惆怅……这些作品虽然篇幅短小，却写出了情感的神圣与悠远。而阅读，不正是关于对情感的重新理解吗？读经典小说，其实是一场无声的情感教育，是关于人的情感教养。从古至今，我们都是在文学中学习向往，学习失去，学习爱他人，也学习感受爱的欢愉、爱的惆怅，这正是我们作为人有着具身经验的美妙所在。

　　这让我想到我编选的2025年短篇小说选，十三篇作品写出了这个时代人们的喧腾生活与微妙情感。我将这本年选命名为《时间三重奏》，正是出于对短篇小说写出人生况味的期待。如何在短的篇幅里奏出三重乃至多重情感之曲？是难题，也是期许。

　　（作者：张莉，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