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实现精神的“自我修炼”
人工智能让信息变得前所未有的充盈。几乎任何一个领域的问题,它都可以迅速地整合信息材料、归纳观点,附上详尽的结论。它时时刻刻都展示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单向逻辑:仿佛世间一切复杂的事物,最终都能够被归纳总结,得出标准且清晰的答案。久而久之,我们很容易对这种处理方式产生依赖。
近几年,新闻上围绕人工智能的话题形成一套常见的叙事:借助智能工具,零基础者也可以开发应用、做产品,个人创意很快就能转化成为可交易与可传播的成果,许多原本需要长期训练才能进入的领域,似乎都能被不断革新的技术大幅降低门槛。这样的故事固然能够激发人们创新的热情,惊叹于人工智能的强大能力,但无形中在塑造一种观点:工具能够帮助人类绕开一切阻碍。
这当然是技术带来的便利,但也正是在这种便利之中,人类一些重要的能力和经验可能在消失。我们规避了摸索的煎熬与失败的成本,沉溺于即时反馈与快速解法,难以容忍模糊和悬置的未知状态,似乎已然忘记这种未完成的浑浊状态原本是认知世界、理解人性的重要维度。我们已经习惯拒绝一切让我们感到有阻碍的事物。
而深度阅读之所以重要,也许正和这一点有关。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中,发现一本好书带给我的不是一个“答案”,相反,它往往提出某一个问题,让我在问题的困境之中感受到“五味杂陈”。
以我最近读的一本书为例。哥伦比亚作家巴斯克斯的《名誉》讲述的是一位漫画家哈维尔·马亚里诺善于以作品影响舆论。某天,一位女士前来拜访,她在未成年时因为马亚里诺的漫画改变了命运轨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迫使马亚里诺回望自己的过去,开始怀疑当年的记忆,怀疑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说提出一个棘手的问题:当一个人凭借自己的叙述赢得了社会声望,他是否还有能力反过来怀疑自己?是否能在某一个时刻承认,当年那些看似正义且不可置疑的表达,或许曾经误伤了某个无辜的人,错将一个未经证实的真相,借由自己的声望和公众的道德激情,演化成为一个“公共事件”。
人往往出于自我保护而停止凝视深渊,作家却让笔下人物和读者一步步走近它。小说中,朋友曾劝他说,不要追问,或者揭开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一旦媒体发现他在怀疑自己当年的叙述,马上就会形成新的舆论事件。换句话说,人们可能无法承担追问真相的代价。小说的结尾没有提供一个清晰的“答案”。其实,故事的开始就设置了一个近乎荒诞却很有力量的前提:作为当事人,这位女性也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真相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说,真相真的能以一种完整的、无可争辩的方式被人掌握吗?
读完这本书,我在很长时间里,试图回答巴斯克斯提出的问题,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引我进入新的困局。我恍然意识到人工智能对我的“侵蚀”——我会因为找不到“答案”而感到焦虑。直到有一天欣然地发现,真正的意义正是与这些困局的相处。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甚至无解的路,主动进行“自我修炼”,以提高心智能力。
相比之下,工具的设定不是向人类提出问题,而是帮助人类回答。它的使命是解决和完成,是消除复杂性,简化程序,以抵达更为普遍的理解。但真正的文学并不满足于此,它让人类明白有一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这些问题的存在,目的是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意识到自己认知边界的局限,意识到作为人类的尊严有时正悬挂在某种不确定的状态之下。
因此,我们今天在谈论深度阅读时,不能只将它仅仅理解为一种阅读方法,也不能仅仅理解为多读经典、少看短视频这样简单的纠偏。它的重要性在于督促我们不要放弃精神上的“自我修炼”,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的路,试着与问题本身相处,不将“答案”视为人生唯一的解法。
(作者:蒋在,系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