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看到阅读,影视作品与书籍双向奔赴




技术变革正在深刻改变着每个人获取信息的方式。一“机”在手,观遍天下,各种影像扑面而来。无论是长视频还是短视频,电影、剧集还是综艺,人们已习惯于用手机端的“观看”来填充闲暇时间。但文字阅读并未因此而失去生机,反而在视觉浪潮的激荡下找到了新的生长空间,很多优秀的影视作品成为“观看”与“阅读”间的桥梁。《我的阿勒泰》《人世间》《繁花》《北上》等热播剧集吸引人们在纸质书中继续探寻人物的命运,《流浪地球》《长安的荔枝》等热映电影让原著小说更受大众喜爱,《我在岛屿读书》《文学的故乡》等综艺节目、纪录片让知名作家走入大众视野,以亲切可感的方式唤起人们的阅读热情。影视作品与书籍双向奔赴,正成为当下活跃而生动的文化现象。
文学作品一直是影视改编的灵感源泉与内容富矿
130年前电影诞生,活动的影像走进百姓的日常生活,也让“观看”与“阅读”产生了密切关联。人们观影或追剧,大多数情形下是奔着故事而去,而最动人的故事往往早已在文学作品中扎根生长。从电影到电视,再到今天多姿多彩的网络视听产品,文学作品一直是影视改编的灵感源泉与内容富矿。
经典文学名著往往主题深刻,触动人心;情节曲折,引人入胜;人物鲜明,令人难忘。这些拥有穿越时代的力量,使经典得以跨越媒介边界,在银幕荧屏上焕发新生。莎士比亚的戏剧被一代代电影人搬上银幕;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在影像里以史诗气魄感动观众。这些名著并非被改编一次便尘封于历史,而是被反复激活、持续再生。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百年间历经多次影视改编,在2026年的今天又一次在全球银幕上闪烁着爱与恨的幽光。这正是经典文学成为影视取之不尽的故事富矿的最好注脚。
中国同样如此。从万氏兄弟的《铁扇公主》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闹天宫》,《西游记》的故事很早便为中国动画学派的形成奠定了根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国产电视剧勃兴之际,四大名著又成为最早被搬上荧屏的古典文学作品。进入新世纪影视产业高速发展期,《白蛇传》《封神演义》《聊斋志异》《西厢记》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文学资源被大量开掘,转化为人们喜闻乐见的影视作品。如大气磅礴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就有几十首唐诗串联其中。
现当代严肃文学因与人们的时代经验息息相关,亦是影视改编的重要资源。鲁迅的《阿Q正传》、老舍的《骆驼祥子》、巴金的《家》、茅盾的《子夜》、曹禺的《雷雨》……这些现代文学的重要作品以直面现实的勇气与入木三分的人性书写,被搬上银幕荧屏,成为几代人共同的影像记忆。当代长篇小说则凭借对时代脉搏的感知与对普通人生命经验的记录,为影视改编提供了丰厚的叙事土壤。以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为例,从早期的《芙蓉镇》《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到近年来的《人世间》《北上》《繁花》,这些具有宏阔时空格局与复杂人物命运的长篇巨著,相继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值得注意的是,影视改编的触角已延伸至更广泛的文学体裁。比如,李娟的散文集被改编为迷你剧《我的阿勒泰》,报告文学《中国农民城》拍成了电视剧《小城大事》。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不同文体文学作品的改编,使影视创作呈现出多样而蓬勃的图景。
另一个充满活力的影视改编现象,来自网络文学的蓬勃兴起。网络文学以旺盛的创作活力与庞大的读者基础,为影视生产输送了丰富的创意和想象。《庆余年》《赘婿》《开端》《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现象级热播剧,均有口碑良好的原创网络小说作为底本。网络小说奇崛的时空布景、类型化的叙事手段、偶像化的人物设计,往往能契合影视故事的表达需要;而原著爱好者的热情追捧与广泛讨论,也为影视剧的传播提供了持续的话题热度。改编自网络漫画的影视作品同样势头强劲。《异人之下》等漫改剧相继引发关注,2026年春节档的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将原著漫画中极具辨识度的人物造型与刀光剑影的江湖世界搬上大银幕,使网络流行文化与传统武侠精神融为一体,成为跨媒介改编新样本。
影视作品助力相对小众的文学作品“破圈”
影视作品是当下最大众化的文艺表现形式之一。票房、收视率、点击量、流量等数据,是衡量一部影视作品影响力的常用工具,数据越高,意味着其大众传播的覆盖面越广。与之相比,尽管不少经典名著家喻户晓,但大多数文学作品的读者往往聚集在分众化的圈层之中:中小学生按照教学大纲阅读指定的课外文学读物,对文学有着深度思考的读者大多选择严肃文学,而偏爱玄幻、悬疑、盗墓等类型故事的读者,则围绕某部网络小说聚拢,形成粉丝群落。
从审美接受的角度看,具象的影视作品比抽象的文学作品更容易被“看见”,特别是今天的移动互联网传播与交互语境,为影视作品提供了远超以往的曝光渠道与扩散能量。在前互联网时代,一部影视作品的传播边界基本由院线排片或电视台播出时间决定,观众的反应也大多止步于私下的街谈巷议。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一部影视作品在被观看的同时,还在被不断评论、转发、解读与再创造。平台的算法推荐让内容精准抵达潜在受众,社交媒体的裂变传播则使作品讨论热度呈几何级数扩散,因此出现了“现象级影视剧”的说法。所谓“现象”,正在于互联网语境所催生的全民参与。在影视剧的实时观看中,人们以弹幕、评论等方式即时交互感受,观看成为一种共同在场的社交体验;在自我表达的驱动下,人们又以切条、解说、重组等二次创作方式持续输出见解,使一部作品的生命周期远超其播出时段,在一轮又一轮的话题发酵中不断延伸。
“现象”源于影视剧文本,又从文本延绵至人们的日常生活。当观众成为某部影视剧的忠实拥趸,便会开始关注与作品相关的一切。互联网的搜索、链接与聚合机制,使这种涟漪效应持续向外扩散:人们追捧喜爱的演员、购买周边衍生品,甚至从线上走向线下,跟着影视剧去旅行、科普、运动、了解文化。在这一过程中,与影视剧同根同源的文学原著,自然进入人们视野。从书到影,文学作品为影视创作提供了灵感与故事,也积累了最初的受众基础;从影到书,影视作品则以其所汇聚的庞大注意力,反哺文学作品,助力其走出圈层、抵达更广泛的读者。
如迷你剧《我的阿勒泰》中,牧场草原上的清新与自在令人神往,深深打动了在快节奏都市生活中奔忙的人们。该剧的热播不仅使同名散文集“一书难求”,作者李娟的其他散文著作也迅速跻身各大平台的畅销榜。同样,《流浪地球》《三体》等科幻影视作品的成功,不仅让原著小说卖脱销,也让作者刘慈欣的其他小说突破科幻读者圈层,进入大众视野;奈飞版剧集《三体》更将图书带向海外市场,使中国科幻文学在世界范围内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
影视作品对文学阅读的带动效应,在严肃文学作品中同样清晰可见。《人世间》中周家几代人的悲欢离合牵动人心,唤起了人们对梁晓声原著的大规模追读;观众对《繁花》里宝总的故事意犹未尽,进而循着剧中的光影重回金宇澄的文字世界,掀起了一轮同名小说的阅读热潮。人们因影视改编而激发的阅读热情甚至延伸至文学评奖阶段。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一经揭晓,读者便迫不及待地涌入书店与电商平台,一边抢购获奖作品,一边猜测哪部小说将率先被改编搬上银幕荧屏。
还有一部分影视作品本身并无文学原著,却随着播映同步推出相应的剧本书、绘本等,比如《漫长的季节》的剧本《凛冬之刃》、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的同名绘本等。这种由影像向文学的转化,恰恰说明大众的审美需求并不止步于“看”,而是在跨文本的语境中不断延伸、走向更深层的体验与表达。
文学“阅读”是影视“观看”的跨文本接力
较之具象的影视画面,文字表达是抽象的。读者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化基础,才能在阅读活动中完成符号转译,将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形象化的场景。文学阅读提供了开放的想象空间,呼唤读者主动参与。由于阅读通常是个体化的活动,读者会将自己的经验、思想与情感自然灌注其间,这便是“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由来。影视观看则提供了具象化的体验空间,框定的视听内容直接诉诸人们的感官、冲击人们的心灵,更容易唤起集体共鸣。而这种相对“低门槛”的观看体验,往往成为引领人们走向“高门槛”阅读的起点。
从影像到文字,人们首先会在文学阅读中发现、补充更多影像中没有的故事细节与情节线索。由于创作思路不同、叙事视角各异,影视改编在将文学转化为画面的过程中,必然对原著有所筛选与取舍,有的侧重情节主线,有的突出人物关系,有的强调视觉奇观,原著中的层次、细节乃至深层意蕴,往往难以在有限的时空体量中完整呈现。于是,许多观众会循着影像留下的悬念与空白,回到原著中补充、拓展,乃至开辟出全新的阅读视野。
以同样由小说《平原上的摩西》改编的电影《平原上的火焰》与电视剧《平原上的摩西》为例,电影侧重于描摹爱情线,以焰火为意象串联起庄树与李斐跨越八年的情感纠葛;电视剧着重铺陈深沉基调,勾勒出租车司机、基层警察等不同身份的人物的大体命运走向。当人们带着疑问回到双雪涛的原著小说,才发现作者以悬疑为外壳,包裹着对东北那一代人的深切关怀。种种悬念由此豁然开朗,时代的面貌也愈发清晰。再看电视剧《北上》,剧集将叙述重心置于当代生活,聚焦花街青年的成长与梦想。而回到徐则臣的原著小说,故事如水网般铺陈开来,读者方能明白百年前的际遇早已为当下人物的命运埋下伏笔。影视改编所触达的,往往只是文学世界的一角;阅读原著,才能抵达那片更幽深、更辽阔的叙事腹地。
人们还在文学阅读中进行不同媒介文本之间的比较。围绕热点影视剧,豆瓣、小红书、哔哩哔哩等青年人聚集的网络平台上,各种话题讨论层出不穷:从原著转场而来的观众,关注影视改编是否呈现出文学作品的境界与气韵;喜爱“深挖”的观众,争论影视剧究竟意在表达怎样的主题;注重叙事的观众,纠结剧情走向是否能够自洽;钟情于人物角色的观众,则就演员表演或原著人设各抒己见。这些讨论大多建立在比较的基础上,而比较的前提,正是阅读原著。于是,文本阅读自然而然成为众多忠实观众的必修课。
还有一重意味深长的心理动因值得关注:相较于流动的影视画面,书是相对固定的,拥有一本书会带来一种“及物”的专属感。无论是在线下影院还是线上平台观看影视作品,观众对作品始终保持一定审美距离,短暂“沉浸”之后便会被拉回现实;即便反复重温,影视观看也很难让人产生真正“拥有”的感觉。书则不同,当人们购买了一本书,它便进入了私人空间。可以折页,可以批注,也可以转赠他人。那些读书时留下的痕迹,都在无声地记录着一个人在某段时光中的所思所感、所作所为。书由此成为个体记忆的容器,不仅承载着作者写下的故事,也承载着读者自己的生命痕迹。
“好上加好”才能打造书影联动的健康生态
近年来各种统计数据表明,当下人们平均用于“观看”的时间远远超过用于“阅读”的时间。世界读书日的设立,正是为了唤起人们的阅读热情。而书影联动在培养提升全民阅读意识方面,无疑有着积极意义。
投资人、制片人或者出版商都看到了书影联动的巨大市场潜力。在热点影视作品的营销策划中,嵌入原著、衍生图书的相关话题已成常态。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部分影视作品在改编文学原著时过于草率,往往只抓取故事表层,忽视精神内核,甚至仅借用原著的概念与框架另行填充。这样的改编不仅让原著粉丝感到失望,也会让原本有意寻访原著的观众就此打消念头,书影联动的良性循环就此断裂。而部分出版商与影视发行商联袂炒作“衍生图书”概念,借势推出所谓限量版、纪念版,却将根据剧本或故事素材快速改编的读物刻意模糊为“原著”,以次充好。这对于不明就里的观众而言,既是消费层面的误导,更是阅读信任的透支。
由此可见,书影联动能否推动全民阅读,关键不在于热度有多高,而在于品质能否经得起检验。优秀的文学作品需要有精彩的影视改编来引路,而成功的影视作品也需要精良的图书产品,才能真正满足观众的阅读需求。在一个流量法则与文化品质时有龃龉的加速时代,链条上的各方参与主体都需要拿出更多真诚:创作者需要匠心,资本需要耐心,受众也需要辨别与坚守的真心。唯有如此,文字的力量与视听的光影才能相互成就,书影联动也才能从一时的市场热点,真正生长为健康而持久的文化生态。
(作者:刘永昶,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江苏省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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