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0日 Mon

“重出版本”与“孪生底本”孰优孰劣

——《古风》为李白自我编修的文本内证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30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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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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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3月30日 Mon
2026年03月30日

“重出版本”与“孪生底本”孰优孰劣

——《古风》为李白自我编修的文本内证

  目前所见唐人别集中,李白诗歌异文尤多。其产生原因,众说纷纭,前人多笼统地归咎于传唱或传抄失误,抑或后人窜乱修改。近年来,有学者提出异议,认为是李白自己有意修改,如陈尚君在《李白诗歌文本多歧状态之分析》一文中,就列举了诸多内证,认为李白诗歌有初稿、定稿之别,许多诗歌都经他本人反复修改才最终完成。尤其是《古风》五十九首,大量“异文”“一作”“重出版本”和“孪生底本”的存在,直接证明了诗歌文本的不确定性,并涉及“古风”的编排、修改、定名等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复杂工作。

  就李白《古风》诗歌的异文情况而言,一字异文、两字异文为多,这种情况最为复杂,传唱或传抄失误的可能性最大;三字以上者,可称作整句异文,整句异文过半者(包括脱句和衍句),可视为整篇有异,包括《客有鹤上仙》《登高望四海》《倚剑登高台》三篇,“两宋本”中以“正文”与“一作”标注,已显露初稿和定稿之别。另有一种情况最为特殊,即目前所见李白《古风》类诗歌中,有三组六首诗歌,两两相对,整篇重出,虽个别字句有差,但整体面貌极为相似,可视作“孪生底本”。编辑者分别在《古风》和《感兴》中两存之,而不是删汰其一,用“一作”的形式出注。然而,我们从情感表达、起兴用典、遣词造句等各方面两相比较,孰优孰劣,立时可辨,似可印证《古风》极大可能乃李白晚年自我精拣编修的观点。

  首先,是情感的克制表达。《古风》其二十七“燕赵有秀色”与《感兴》其六“西国有美女”,此与《拟古》其二“高楼入青天”篇亦颇多相似暗合之处。前人已指出《感兴》篇模仿之劣:“是袭子建《美人篇》(即‘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后半首意以简淡见致,但‘观’字押得无力。”但与其说是韵脚问题,倒不如说是从情感表达上看,《古风》虽凄怨清冷,表情达意上却更加含蓄克制,而《感兴》中“高节夺明主”至“不为人所观”对心迹的剖白显得太过直露,有失含蓄蕴藉。《古风》的改动主要集中在五至八句,“碧草”二句以自然草木衰败、时节易迁为转折,于清怨中含蓄寓意,极具画面感;“玉琴”二句承接上两句对周遭环境的渲染烘托,自然过渡到对主人公行为动作的描写,但其所怨所叹,至此仍不说出;直至末句“焉得”“共乘”才表明心迹,起承转合之间,顺畅自然。反观《感兴》篇,“高节”二句直指明主,自我心理剖白过于直露;“彩色晚”也不如“碧草晚”更具生命力,更贴合自然节序,欠缺兴发感染之力;“人所观”“配君子”等语,亦有伤直露之嫌。清人王琦指出:“此篇与二卷中《古诗》之二十七首互有同异,想亦是其初稿,编诗者不审,遂重列于此耳。”但“编诗者不审”的说法未免草率。

  其次,是典故的切当呼应。《古风》其三十六“抱玉入楚国”与《感兴》其七“朅来荆山客”重出,相似度极高,几乎只有首二句、“西山”句及数字不同,当可视为“孪生底本”。萧士赟曰:“按此篇已见二卷《古风》。但有数语之异,是亦当时初本传写之殊,编诗者不忍弃,两存之耳。”朱谏也说:“按此与《古风》三十六首文意少有相同而多相似,岂当时传写之误,而编次之不审乎?当以《古风》为正。”都当作是传写之误。但两相对比,《古风》版本明显比《感兴》精妙许多。首句“抱玉入楚国”叙事简洁明了,“见疑古所闻”说理顺畅自然,且能自然引出下文珍宝终被弃,三献亦徒劳之叹。“朅来”两句则皆为叙事,只是感叹卞和的遭际,缺少“自古如此”的徒劳无用之叹。“西关”句用典切当,对仗工整,且与末二句鲁仲连和老子的典故相呼应,表达全身远祸之意;而“西山”二句后用伯夷、叔齐之典,来赞扬谦逊让德的品质,但鲁仲连和老子都是修道之人,伯夷、叔齐却是儒家典范,并不十分相配。“东海汎碧水,西关乘紫云”,汎,一作沉,而《感兴》其七中写作“有碧水”。虽然严羽评本载明人批语认为:“‘有’字浑然,胜彼‘沉’字。”但此显然是恶评。“汎”通“泛”,漂浮之意,“汎”“乘”皆为动词,乃两句字眼,表意丰富。反观《感兴》其七中,“有碧水”“多白云”,则明显是明人所喜之烂俗套语。

  最后,是用词的关联性修改。《古风》其四十七“桃花开东园”与《感兴》其四“芙蓉娇绿波”,萧士赟曰:“按此篇已见二卷古诗四十七首。必是当时传写之殊,编诗者不能别,姑存于此卷。观者试以首句比并而论,美恶显然,识者自见之矣。”朱谏曰:“按此诗与《古风》歌诗二(应为四)十七首相似,而首句不同,且芙蓉非春花,与下文意不相续,当与《古风》为正,大抵李白之诗,未尝经意,先儒考订编次,故差误相仍,而无归一之说也。”虽然都承认《桃花开东园》篇更显正大端美,但又以“编诗者不能别”搪塞之。此二篇唯首尾有异,从用词修改的关联度上更能见出“孪生底本”的存在,以及李白对《古风》文本的系统性修改。《感兴》开头“芙蓉娇绿波”除朱谏指出芙蓉乃夏花,非春花,与下文意不相续的问题外,改以“桃花”开篇的优点有四:一是避免了朱谏所指出的常识性错误;二是删去芙蓉,省略“李树”,聚焦于桃花,使描写对象更加集中;三是“桃花含笑,夸耀枝头”,形象更加生动;四是桃花形象的凸显,与末句凌寒松作对比,一柔弱一孤直,各自特性更加鲜明。同时,又因开头删去了“芙蓉”,所以末尾零落“互”相失,也改成了“早”相失。末句“千载长守一”只强调坚守时间之久,改为“独立自萧飋”则不仅有独立不迁之意,更蕴含即使萧瑟寥寂、孤独凄冷也不改志向的坚贞之情,意涵更加丰富。这样的关联式修改,择优而录,很难说仅仅是“传写之误”造成的。此现象并非孤证,而是在多篇中均有出现,我们用“孪生底本”来概括,似比“传写之误”更能说明问题。

  李白此类《古风》《感兴》等诗歌存在“同体异名”现象,也与“初稿”和“修改稿”两存有关。不管是内证还是旁证,几乎都印证了以下观点:(1)李白晚年对《古风》诗歌极为重视,《大雅久不作》“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表明了他在功名之望破灭后,想借此“垂名后世”的宏愿;(2)《古风》有统一的风格定位,即“清真雅正”“雍容和缓”,保存在《古风》中的版本均与此风格一致;(3)李白对《古风》某些篇目做过修改,“重出版本”显示出“初稿”和“修改稿”两存的痕迹;(4)目前入选《古风》中的重出篇目,从情感表达到遣词造句,均比保留在《感兴》中的“孪生底本”要精良,显然是经过精心筛选的;(5)《古风》的定名者由此当可浮现。以上各个环节,“定位—修改—裁汰—编次—定名”是一系列环环相扣、需要协调统一的工作,基本只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即原作者李白。

  最重要的是,唐末诗人张祜已明确提及读到李白《古风》,其《梦李白》诗曰:“匡山夜醉时,吟尔《古风》诗。振振二雅兴,重显此人词。”因此“古风”的定名至迟不会晚于张祜。虽然我们还未能从出土文献中确凿证明“古风”之名乃李白自己晚年整理作品时所定(或为李阳冰、范传正等),但考虑到古风旨归、篇目修改、拣择裁汰等一系列工作的一致性,则基本可以认定是李白自己所为。目前所见李白《古风》五十九首,整体情感走向显露出从希冀入世至灰心绝望,风格变化从清新明媚至萧瑟凄凉,基本符合李白一生从青年至老年的时间线,至于个别篇目如《北溟有巨鱼》明显作于早年,却排列于“其三十三”,当是李白去世之后,中晚唐时期的李白集未能完善保存编辑之初的原貌,后至宋初,又经曾巩、宋敏求重新搜求编次,在此过程中出现“二次(甚至多次)窜乱”的缘故。

  (作者:谷维佳,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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