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颀笔下的盛唐气象

　　在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中，李颀是入选诗歌数量仅次于王维、王昌龄与常建的第四位诗人。不过，相对于其各种题材、体裁均有一流之作的整体诗歌成就，殷璠对李颀所作“发调既清，修辞亦绣，杂歌咸善，玄理最长”的总评，却稍嫌虚泛。“玄理”云云，甚可引起李诗开宋诗面目之联想。李颀究竟如何体现盛唐诗歌的时代风貌特征，仍需结合其代表作，予以具体揭示。

　　清人管世铭说：“李东川（颀）七言古诗，只读得两《汉书》烂熟，故信手挥洒，无一俗料俗韵。”初唐以来，诗人不断于创作中驱遣两汉史料，一部杜诗，使用《史记》《汉书》事典、语典总计超过八百五十例（据《杜诗详注》统计），咏《后汉书》人物、史事则更突出，除三部史学巨著本身之辞义价值外，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炎汉声威与大唐气象在发扬刚健民族精神上的息息相通，也更易为盛唐文人接受。据《缓歌行》，李颀少时亦曾托身豪贵，其后则折节闭门读书。这种读书，不仅为其带来“业就功成见明主，击钟鼎食坐华堂”的登第入仕，还推动其形成“早知今日读书是，悔作从前任侠非”的人生体悟，尤其奠定了其开拓胸襟、踔厉意气的坚实文化基础。李颀曾屡以汉代豪杰比拟盛唐一流人物，写法上颇可认作后来杜甫《夔府书怀四十韵》《八哀诗》等国朝英雄颂赞诗的先声。而大约作于早年的《湘夫人》《渔父歌》《绝缨歌》《郑樱桃歌》等诗，更在咏史中每发不俗之见，特别是后二诗对楚王“宁爱贤，不爱色”品格的称扬，对石季伦淫昏不悟、身死形灭的嘲讽，只要参对王维初入长安前后所作《过秦皇墓》《西施咏》《李陵咏》等诗，就可见一代诗人即便尚未正式进入社会，已能在对前事古典的回望吟咏之中，表现出昂扬自信的盛唐气派。

　　李颀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及第，自此直到其天宝初年从新乡尉任后返归家乡颍阳隐居（参傅璇琮《李颀考》）的十来年间，其活动范围一直在最能体现盛世风华的长安、洛阳一线。这段两京经历，首先为其全方位感受时代的光明创造了有利契机。其《送刘四》诗中写洛阳秩序井然：“洛阳十二门，官寺郁相望。青槐罗四面，渌水贯中央。”《望秦川》诗写关中地区的山河明远：“秦川朝望迥，日出正东峰。远近山河净，逶迤城阙重。”这些都折射出诗人对于时代的正面认知。其《赠张旭》诗中的张旭，嗜酒豁达，放神八荒，作书时，“兴来洒素壁，挥笔如流星”；读经时，“瞪目视霄汉，不知醉与醒”，与杜甫《饮中八仙歌》一样，都仿佛一幅“盛唐士大夫生活的招贴画”（余恕诚语），极富神韵。

　　李颀向以古体诗垂名后世，但他的近体律绝成就同样不应忽视，特别是其七律，虽仅存七首，亦被明人尊为“正宗”。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这类诗作反映了以京洛为中心的绚烂时代光影，那些七律中的名联，如“归鸿欲度千门雪，侍女新添五夜香”“南川粳稻花侵县，西岭云霞色满堂”“千岩曙雪旌门上，十月寒花辇路中”“夜动霜林惊落叶，晓闻天籁发清机”等，著辞设色，均达晓畅鲜明之境。《送魏万之京》诗：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送人远行，又是入冬时节，一般难掩愁绪，但此诗却写得和平温婉，特别是三联先用帝京景物营造清雅规整境界，末联再致以劝勉惜时之意，使全诗情调肃穆开展，既不低沉亦不粗豪。明人冯复京评李颀七律：“秀丽和平，深婉浑雅，神韵超然，队伍肃然，允矣独步盛唐。”是否独步另当别论，但李颀的近体诗所以能表现出与其豪爽古体所不同的“如此韶情”（黄周星《唐诗快》），确因其对盛唐京洛生活怀抱特殊的亲熟与爱恋。

　　从现有诗歌特别是《古塞下曲》《采莲》《杂兴》等篇可见，李颀有过江南之游，更曾亲赴边塞。这两大地理区域，或因长期经济开发，或缘持续军事经营，在盛唐时代均显满涨活力。诗人置身于此，更易发现那些作为时代生活与精神表征的光明元素。《塞下曲》诗：

　　黄云雁门郡，日暮风沙里。千骑黑貂裘，皆称羽林子。金笳吹朔雪，铁马嘶云水。帐下饮蒲萄，平生寸心是。

　　边塞苦寒，但年轻将士怀抱为国戍边之心，不畏艰险，云屯荒外，在黄云日暮之际，笳鸣马嘶之中，举杯酣饮，声色愈壮，这正是典型的盛唐健骨远势。而另一首《送刘昱》：

　　八月寒苇花，秋江浪头白。北风吹五两，谁是浔阳客。鸬鹚山头微雨晴，扬州郭里暮潮生。行人夜宿金陵渚，试听沙边有雁声。

　　秋江八月，落木渐萧，但此诗中所出现的芦花、微雨、暮潮等景，沙雁、鸬鹚、扬州、金陵等风物地名，却无不散发一派悠远流美又自在怡然的情韵。

　　伴随涉世渐深，李颀当然也会接触到时代各种角落的暗影，但能否保持对于暗影的抵抗力，又能否在暗影中仍然相信光明的召唤，考验着诗人的风骨与襟怀。

　　李颀主要活动的开元末、天宝中，正值唐王朝在边疆上妄举兵衅之时，但李颀却能在一系列边塞题材诗中皆表现出难得的沉着。著名的《古从军行》，以深沉情感凝练刻画远戍兵人、边疆儿女饱受战争之苦的艰辛与血泪，格调苍凉雄浑，特别是末尾四句“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既高度肯定广大边防将士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又深刻指出战火迁延不止的危害，确实“发人警省，开中唐张、王乐府先河”（马茂元语）。另一首写音乐的名篇《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在对幽音变调曲尽形容时，先说“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次说“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再说“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都表达了一份超越现实的民族关怀，既显盛唐气骨，也开启后来大历诗坛李端、卢纶、李益等才子真诚哀矜胡儿羌女遭际的远源。

　　李颀一生仅至县尉，以至于殷璠也要发出“惜其伟才，只到黄绶”的感叹，但这更多基于其不愿与俗俯仰的主动人生选择。在可以算作是自表心迹的《不调归东川别业》《晚归东园》二诗中，诗人既说“惭无匹夫志，悔与名山辞”，又言“请谢朱轮客，垂竿不复返”。《行路难》诗中，诗人面对百弊丛生、日渐腐朽的唐代社会现实，更是对“世人逐势争奔走，沥胆隳肝惟恐后”的浮嚣世态予以辛辣讽刺，表示自己要以弃官蹈海的鲁仲连为榜样。以此心态主导，李颀特别注意描画野老、炼师、逸人等特具壮神奇采的时代人物。他笔下的高适，“饮酒或垂钓，狂歌兼咏诗”；他笔下的裴腾，“放情白云外，爽气连虬须”。《别梁锽》与《送陈章甫》两首最负盛名的人物诗，不仅传神写出两位主人公倜傥昂藏、坦荡高蹈的节貌气概，尤其从中凝练出许多极见筋骨风度的警策，如“莫言贫贱长可欺，覆篑成山当有时。莫言富贵长可托，木槿朝看暮还落”“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都是特别当得起殷璠“足可歔欷，震荡心神”之谓的盛唐壮句。

　　尽管为宦甚短旋即归隐，但李颀仍愿对时代作整体上的正面理解，着力开掘其进取质素。在许多送别友人赴任的诗章中，不仅每有“春官含笑待，驱马速前程”“客心君莫问，春草是王程”的积极慰勉，更常常可见明远温丽的风景描画，像“斗酒对寒食，杂花宜晚晴。春衣采洲路，夜饮南阳城”“穆陵关带清风远，彭蠡湖连芳草春”，都能折射其对时代的通达情感。将其《裴尹东溪别业》《与诸公游济渎泛舟》两诗与杜甫《题张氏隐居》《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夜宴左氏庄》等前期名篇对读，更可见一个空前盛世的光风霁月给一代诗人所注入的澄澈基因。也只有注意到这一点，才可真正理解李颀诗之所以有前人所指出的“冲秀”“超凡”品格，既由盛唐时代孕育而生，也是对盛唐气象的特殊贡献。

　　（作者：王树森，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