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骨匠学艺记

　　【文博新语】　

编者按

　　商代晚期是古代制骨手工业发展的一个高峰，考古工作者不仅发现了制骨作坊，而且发现了数量众多的骨器文物。本文作者在考古工作者对河南安阳殷墟遗址出土的制骨作坊和骨器制品的研究基础上，参考了相关科技考古研究成果，虚构了一个商代晚期的工匠带着儿子开启骨器制作的故事，从他们二人的视角，为读者展示商代晚期制骨手工业的图景。

　　3000多年前一个初秋的清晨，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轻纱般的薄雾中隐约露出殷王城的轮廓。洹河绕城而过，沿河一条小道上几行车辙痕迹清晰可见——那是昨日殷王率部从、牵黄犬、驾马车出门狩猎时留下的。一只褐马鸡被小道上匆匆而行的二人惊起。

　　晨起赶路的二人，是父子俩。父亲骨丁，二十来岁；儿子小庚，五岁。骨丁是一位制作骨器的匠人，他的父亲也是一位骨匠。至于家族是何时起开始从事制作骨器行业的，已无从考证了。在商代，制作骨器是家族代代相传的手艺，因此，小庚也理所当然地要像爷爷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骨匠。

　　骨丁要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赶到殷王城里的大司空制骨作坊，让小庚开始学习制骨技术。

　　在城外，他俩经过了一个屠宰场。里面火把高燃，照见血污遍地。屠夫们正在宰杀黄牛、绵羊、山羊和猪，然后按照动物种类把肉、骨和皮分开摆放。小庚见那些屠夫脚上都拖着沉重的脚镣，正想问父亲为何如此，就见到管事的士兵拿着牛皮鞭子走过来，骨丁忙拉着小庚逃也似地离开。

　　走得远了，骨丁才悄声告诉小庚，那些人是奴隶。“我王刚打了胜仗，从西北边抓来好多战俘，年老的当场处死，年少的养养后再杀了，献给王的先祖，青壮年则留下来做苦力。咱们作坊里也送来了一个受了伤的，绑在门口的木柱上，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骨丁继续跟小庚说，宰杀的动物大多饲养在城外，也有从周边村落运来，屠夫们一早杀猪宰牛，肉送到王宫，骨和皮就分别送到骨器作坊和皮革作坊。

　　“所有的骨头都会被送到骨器作坊吗？”小庚问。骨丁耐心地告诉他，主要是黄牛的长骨、野猪的犬齿、象牙、鹿的角、贝壳等会被送到骨器作坊，黄牛的肩胛骨和龟壳会被送到占卜的贞人那里，用来制作卜骨和卜甲。象牙是稀罕物，据说来自遥远的南边，那里是一个盛产大象的地方，当地人每年都会送大量象牙过来，有时候也会直接献上象牙杯。“前些年他们送来了一头大象，我远远地看过，那大象长得像一座小山，两根大长牙像是两根长戈，脖子上还挂了个铃铛。”骨丁回忆，士兵们见到此等庞然大物，不敢靠近，倒是一道而来的驯象师骑在象背上，很是惬意。王大大地封赏了驯象师。到了冬天，还专为大象盖了一栋房子，里面燃起火炉，甚是温暖。可惜，有一天，看管火炉的士兵睡着了，那天又飘着鹅毛大雪，大象竟被活活冻死了。“我王处死了看守的士兵，本来要我们去取象牙做杯子，却被占卜的贞人制止了。贞人说，那是先祖的亡灵想要这头大象了，应该把大象送到王陵去，献祭给先祖。”

　　小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只要不是屠宰场的骨头，都不可以拿来做骨器？”

　　“也不全是，王上次狩猎捕获到一只老虎，就把虎骨给咱们做骨器。”骨丁答。

　　在城门附近，有几间小作坊，有人用石刀、蚌刀和铜刀把新鲜的黄牛长骨两端切割掉，也有人用一根沾着砂砾的麻绳在骨头上来回拉动以切割骨头。“这个工序叫开料和备料，也就是准备用来制作骨器的骨料。”骨丁指着忙碌的人耐心地说给小庚听。

　　“父亲，为什么要用黄牛的长骨，其他动物的不行吗？”小庚又问。

　　“我们原先也用过鹿的长骨，但现在鹿群越来越少了。黄牛的长骨跟鹿的一样，也是平直且厚实的，并且在王的号令下，养牛养得多，骨料就很充足。至于猪的长骨，弯曲且骨壁薄，不适合制作骨器。”骨丁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野猪的獠牙倒是不错，适合用来制作牙器。”

　　父子二人进城后，没走几步便是大司空制骨作坊了。门口的空地上，一个满身血污的战俘被绑在木柱上，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死活。骨丁拉着小庚进入作坊。这间作坊分内外三间，最外面一间面积很小，地上满是骨粉碎屑，内有四座土台子，年纪跟小庚相仿的八位少年正在用蚌刀和砺石切削和打磨骨料。一名少年冲小庚挤挤眼，举起手里的“骨器”向他炫耀——这是一支骨笄笄杆的雏形。中间一间屋子面积较大，二十位年轻人正在细致打磨雏形骨器。一位老人指导着一位年轻人在骨器上雕刻花纹，还有一位年轻人在抛光一件骨镞。

　　骨丁带小庚进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一位年轻人正在窗边熬制牛皮胶，一位长者坐在榆木桌前，左手拿着一个笄帽，右手拿着一个笄杆。只见他把笄杆在一小碟牛皮胶里蘸了一下，仔细地插进笄帽，一支精美的骨笄就诞生了。

　　这位长者正是坊主，骨丁恭谨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儿子小庚。坊主点点头，对小庚说：“以后你就是一名小骨匠了，你要勤学苦练、耐得住寂寞，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如你父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骨匠。”

　　窗外，随着太阳升起，殷王城内人声喧哗。小庚回到最外一间屋子，拿起手里的砺石，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制作自己的第一件骨器——一枚骨镞。砺石过处，骨粉纷飞，骨骼粗糙的表面渐渐光滑。

　　（作者：吕鹏，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