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Wed

一场被遗忘的文艺复兴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04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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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版:书评周刊·社科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04日 Wed
2026年11月04日

一场被遗忘的文艺复兴

  提到14—16世纪欧洲的文艺复兴,人们通常想到的是人文主义者对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复兴,但在这种复兴之外,人文主义者是否还对其他古代文化感兴趣?在1860年问世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著名的瑞士文化史家雅各布·布克哈特用两页的篇幅概述了人文主义者研习希伯来文化的情况,并将其归为“古代东方文化”的复兴。1896年,犹太学者路德维希·盖格受托修订该书的第四版,以注释形式补入大量有关人文主义者研习希伯来文化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犹太学者对文艺复兴贡献的内容;然而自第十三版起,盖格补充的注释又被悉数删除。一增一删之间,不仅折射出那套以古希腊罗马为唯一源头的文艺复兴叙事的强大惯性,也让人文主义与希伯来文化的关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卢镇的《另一个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者与希伯来文化》便是要找回希伯来文化这块被传统的文艺复兴历史叙事遗失的拼图。全书依托史料,呈现了人文主义者与希伯来文化相互碰撞又彼此启发的复杂过往,还原了长期被教科书忽略的文艺复兴思想史的一个重要方面。

  思想史的研究深沉但不免枯燥。为了克服这一局限,全书回归到人,通过历史人物选取叙事节点,以此勾画思想史的叙事动线。作者讲述的第一个故事,是人文主义者布鲁尼与马内蒂的希伯来语之争。1442年,时任佛罗伦萨国务秘书的著名人文主义者莱昂纳多·布鲁尼在给年轻学者奇里尼亚诺的一封回信中谈及,研习希伯来语毫无价值。在布鲁尼看来,希伯来文字自右向左书写,文风粗粝,犹太人既没有杰出的演说家,也没有值得称道的哲学家;希腊语与拉丁语才是孕育哲学家、演说家与诗人的优雅语言。布鲁尼的观点很快受到詹诺佐·马内蒂的反驳。在马内蒂眼中,学习希伯来语,可以回归《圣经》原始文本,勘正世代传抄带来的翻译谬误,以此净化基督教信仰。

  为了深度还原人文主义者对希伯来学的痴迷,作者又讲述了著名人文主义者皮科·德拉·米兰多拉的遭遇,即史学界所称的“罗马谜题”。1486年,23岁的皮科抛出九百条论题,计划邀约全欧洲学者在罗马举办一场盛大的公开辩论,甚至承诺承担与会学者的路费。他本希望借此挽救教会与日渐僵化的经院哲学,然而教宗英诺森八世却下令审查,并裁定部分命题有异端嫌疑,辩论就此流产,皮科一度被迫逃亡。而给皮科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是其关于犹太神秘主义喀巴拉的命题。事实上,皮科提出的九百条论题中有一百余条源自喀巴拉。皮科为何如此痴迷喀巴拉?教宗为何叫停辩论?

  为解开谜题,作者抽丝剥茧,首先呈现了15 世纪后半叶古典复兴催生的思想危机:部分人文主义者过度追逐修辞华丽,遗忘了对真理与德性的探求;修辞沦为攻讦工具,社会道德失序,传统价值遭遇冲击;大量古典哲学涌入,又冲击了以经院哲学为基础的基督教既有思想秩序。作者进而揭示,皮科寄望于喀巴拉,试图以此制衡古典复兴带来的弊端,并构建一个包容希腊、希伯来、阿拉伯等全部人类智慧的基督教思想体系。但这套改造方案撼动了经院哲学的固有根基,也为皮科招来了异端的指控。

  以经典故事切入,除了吸引读者深入阅读,作者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那就是以长时段的历史叙事回应文艺复兴研究的经典命题——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独特性。早在古代晚期,奥利金、哲罗姆等教会教父为校勘《圣经》,已经开始接触希伯来语;加洛林时代与12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也不乏基督教学者向犹太拉比求教释经的记载。但随着社会矛盾激化、反犹思潮抬头,犹太学者不再愿意向基督徒传授学问,基督教世界的希伯来研究开始走向沉寂。意大利文艺复兴则为人文主义者与希伯来学术的联系孕育了新的土壤。通过梳理这段希伯来学从古代晚期,经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的发展历程,作者回应了文艺复兴研究史上的一桩著名公案:哈斯金斯提出“12世纪文艺复兴”之后,不少学者发问——既然中世纪也研读古典、学习希伯来文化,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独特性又在哪里?

  《另一个文艺复兴》提供了颇具新意的思路:不再纠缠于古典复兴这一传统论辩场域,转而将希伯来学作为全新的检验标尺。古代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希伯来学术研究真正的分别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怎么读”。中世纪学者屈从于文本的权威,对著作进行因循守旧的注释和评论,文献在他们看来不是人的作品,而是“应当从中揭开秘密的神的启示”;人文主义者则发展出一套新方法:把一切文献视为“人类活动的踪迹和反响”,从真实的历史环境出发理解作品,并以语言学的校勘恢复文本原貌。人文主义希伯来学与中世纪希伯来学的分野,恰恰印证了人文主义与经院学术的本质差异,希伯来研究由此成为证明意大利文艺复兴之“新”的试金石。

  但人文主义者与希伯来文化的“纠缠”并未止步于意大利,作者将目光继续投向阿尔卑斯山以北,梳理希伯来学术翻越阿尔卑斯山、在德意志落地生根的全过程,并借由“罗伊希林事件”,观察北方人文主义阵营的内部分化,窥探文艺复兴为宗教改革埋下的思想伏笔。

  值得称道的是,该书虽然以人文主义者为叙事主体,但是并未将犹太学者塑造成完全被动的历史客体,而是细致地梳理了犹太学者群体对于希伯来学的多元回应:既有合作与支持,也存在竞争、质疑与尖锐批判。同时,作者以史学工作者应有的理性和客观,呈现了人文主义希伯来学的“阴暗面”——对希伯来文化的学术研究,并未自动促成基督徒与犹太人之间真正的宽容与和解。这为我们理解二者千年来错综复杂、一言难尽的关系提供了一个独特视角。

  《另一个文艺复兴》以一连串生动的人物故事,串联起基督教学者与希伯来学术数百年间跨文明的思想交往。通读全书不难发现:所谓“另一个”文艺复兴,并不是独立于主流叙事之外的另类历史,它依旧指向那“同一个”文艺复兴,只不过补入希伯来这一块关键的“图像”之后,文艺复兴的历史画面才变得更加完整,更接近真实。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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