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Wed

学术如何传承:“程门”岁月的回望与启示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04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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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版:书评周刊·社科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04日 Wed
2026年11月04日

学术如何传承:“程门”岁月的回望与启示

  在中国当代学术史上,1978年是一个标志性的年份。这一年,中断十余年的研究生招生制度得以恢复,一代历经沧桑的老教授重新走上讲台,而一代求知若渴的青年学子得以叩响学术之门。这一场新老相遇,不仅改变了无数个体的命运,更在相当程度上重塑了中国学术的传承谱系。徐有富先生的《师门求学志》正是这一历史时刻的珍贵见证——它以一位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了在南京大学程千帆先生门下求学问道的点点滴滴,既是一部个人化的学术成长史,也是一部微观化的学术传承史。

  这部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回忆录,也不是程式化的学人传记,而是以“师门”为核心场域,将学术传承、人格熏陶、学风建设熔于一炉的“程门传习录”。作者以深厚的文献学功底和细腻的叙事笔触,将程门师生之间的问学授受、著述切磋、为人处世等丰富细节呈现出来,使读者得以窥见一个学术共同体如何在日常交往中建构起来,一种学术精神如何在言传身教中代代相传。

  作者徐有富先生是程千帆先生在南京大学招收的首批研究生之一,也是著名的文献学专家,其叙事风格呈现出文献学家的典型特征:注重细节的准确性,广泛征引书信、日记、课堂笔记类史料,时间、地点、人名、事件均经过认真核考。这种严谨的书写态度,使得《师门求学志》具有了“信史”的品质。但作者并未因追求准确性而牺牲可读性。相反,书中充满了生动的细节和温和的幽默感。这种“学术性”与“趣味性”的平衡,使得《师门求学志》既是一部可以征引的学术史文献,也是一部可以愉悦阅读的学人叙事。

  “师门”何为

  理解《师门求学志》的价值,首先需要理解“师门”在中国学术传统中的特殊地位。与西方大学中相对制度化的导师制不同,中国传统学术中的“师门”是一个兼具知识传授、人格熏陶、情感联结和学术共同体建构等多重功能的复合型场域。从孔门弟子到程朱门人,从乾嘉学派到现代学术机构中的师生群体,“师门”始终是中国学术传承最扎实的基本单位。

  《师门求学志》生动地呈现了程门作为一个学术场域的运作机制。书中记载,程千帆先生的教学并不局限于课堂讲授,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学生到先生家中请益,先生在闲聊中指点迷津;学生呈交习作,先生批改密密麻麻;学生遇到人生困惑,先生以自身经历相慰勉。这种全面的指导模式,使得学术训练与人格养成融为一体,知识传授与精神传承同步进行。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揭示的“师门”不仅是一个纵向的师生关系轴,更是一个横向的学术共同体。程门弟子之间切磋琢磨、相互砥砺,形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学术群体。作者记录了同门之间的学术讨论、资料共享、相互校稿等细节,展现了师门内部“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学术生态。

  文献学与文艺学的“完美结合”

  程千帆先生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学术箴言:“文学研究应该是文献学与文艺学最完美的结合。”这句话不仅是程先生本人的治学纲领,也构成了程门学术训练的核心方法论。《师门求学志》以大量篇幅记录了这一方法论如何在教学实践中落实。

  书中详细记载了程先生指导研究生进行文献学训练的过程。他强调版本目录之学是治学根基,要求弟子熟读《四库全书总目》,掌握目录学的基本门径;他带领学生编纂《校雠广义》,将版本、校勘、目录、典藏的知识体系系统传授;他要求学生做学问必须从第一手材料出发,不可轻信二手转述。这些训练看似枯燥,却是学术大厦的基石。书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程先生反对转引资料,徐有富在文中转引了一条资料,程先生批曰:“凡是查得到的书,都应当去查,尽可能不转引。”徐有富在论文初稿中引用了《资治通鉴》中的一条材料,程先生批曰:“此处应用《汉书》,凡是史料相同的,应尽量用最原始的。原始资料有不足处,则以后出者补充或纠正之。”这种严格的文献学训练,培养的是学术上的“求真”精神。

  然而,程门学术并非止于文献考据。程先生同样重视文艺学的理论视野和审美感悟。他讲古典诗词,既能逐字训诂,又能阐发意蕴。书中记载,程先生讲解杜诗,既分析其版本异文、典故出处,又深入探讨其情感结构和艺术境界,使学生感受到古典文学研究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程先生说:“要学好文学,一方面要注重文学理论,一方面要注重材料;也就是说一方面要注意文艺学,一方面要注意文献学。文艺学能使我们看问题看得深,文献学能使我们看问题很具体、很扎实。”这种“文献学与文艺学相结合”的方法论,避免了纯考据的支离琐碎,也避免了空谈理论的浮泛无根,为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树立了方法论典范。

  学问嵌入日常

  《师门求学志》最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以大量鲜活细节展现了学术传承在日常生活中的样态。

  书信往来是书中颇有意思的内容。程千帆先生与学生之间的通信,既有学术问题的讨论,也有日常生活的关怀。他为学生向图书馆借书:“我已代你们在大馆借到《旧唐(书)》一至十册。我问过大馆人员,研究生每人可借十册。那么,其余部分三人去借,就可全部借出。到了期,可去续借。”“已与资料室汪越老师商妥,借出《文选》一套。”为校勘《校雠广义·版本编》,给徐有富留下了七条特别注意之点:“1.引文前后是否空了行(应空的)。2.每段首行是否低二字(有的正文是不应空的,要看文义决定,这是指在引文之后的第一行正文)。3.中缝(阴阳面)小字有无错误。4.版本的版字,一般不作板,但如原书作板,则不改动。5.款式要与目录编一致。6.特别注意容易混淆的繁简体字。7.注意引文前后要空行,但另一页开头不空。”在徐有富出国讲学时,特地叮嘱他:“近以《唐宋诗名篇》一书分赠诸弟子女,见徐旸(作者注:徐有富之子)甚温厚有礼,为之一喜。客中望保重。我90生日,诸君想出一论文集为纪念,但未成议。今年弟千万不可为我生日返国至要。”这些书信不仅是学术交流的载体,也是情感联结的纽带。在电话和电子邮件尚未普及的年代,书信是师生之间的主要沟通方式,而书信的延迟性、书写性和可保存性,恰恰赋予了师生交流一种特殊的质感。

  超越个人记忆的普遍意义

  《师门求学志》记录的是一个具体的师门——程门,一段具体的岁月——主要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但其所蕴含的意义却超越了个人和时代。

  首先,它呈现了“师道尊严”在现代学术语境中的真实样态。程千帆先生既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也不是刻意平等的“朋友”,而是一种兼具严格与慈爱、既有威严又和霭可亲的存在。他对学生要求极严,但方式温和;他保持师者的尊严,但并不疏远。这种“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师道风范,是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对于思考当代教师角色定位具有启示意义。

  其次,它记录了一种正在消逝的学术生活方式。随着学术规模的扩张、学术节奏的加快、学术交流的数字化,那种“围炉夜话”式的师生对话、手写书信的学术交流、登门请益的日常往来,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这正是人文学科的人文性的体现,正因为稀缺,所以格外值得珍重。《师门求学志》以文字留存了这种学术生活方式,使之成为后人了解、思考、借鉴的文化资源。

  最后,它提供了一种关于“学术如何传承”的深层思考。在今天,学术传承越来越依赖于制度化的培养方案、标准化的课程体系和量化的考核指标。这些制度安排固然有其合理性,但《师门求学志》提醒我们,学术传承中最核心的部分:知识背后的方法、学问背后的精神、研究背后的情怀,往往不是通过制度化的方式传递的,而是在日常的、非正式的、充满人情味的师生互动中完成的。这对于改善当前高等教育中的师生关系,无疑具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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