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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写我的书,我读了三遍

说实话,这本书我是躲在办公室读完的,前前后后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时候,我不太自在。书里写的人就是我——沈阳体育学院体能训练学院的牛雪松。我做了二十多年康复训练,带过徐梦桃、贾宗洋这些孩子。看别人笔下写自己,怎么看都觉得有点陌生。作者写我讲康复训练时“眼睛都亮了,语速都快了”,讲到得意处“恨不得自己动手演示一下”。合上书我仔细想了想,这确实就是我。干这一行久了,帮运动员评估关节活动度、肌力平衡,调整一次训练方案,看着他在最短时间内重返赛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有意思,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夸赞。
第二遍读,我是真服气。作者本是个外行,却把我做的事说透说准了。我们这行常被误解成“帮运动员练练力量”,其实核心是“以动治伤”:受了伤不能一直静养,静养只会让体能不断下滑,下滑掉的部分得用运动的方式一点一点补回来,还要补得比受伤前更结实。这个道理要讲清楚并不容易,书里只用三四句话就讲明白了,足以说明作者是真听懂了才动笔。
第三遍读,我开始跟着作者“对账”。有一处写“我”的内容,我想替作者补上一句。书里问我,2022年冬奥会那块金牌拿到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回答说“想这十几年,值了”。作者夸我是“实在人”,说这句话里完全没有“我多不容易”的感慨。其实当时我心里确实觉得不容易,只是没说出口而已。十几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运动员从十七八岁走到三十岁,也足够让一个教练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倾注在别人身上。在场边掉眼泪,不是因为喜悦太满,而是因为过往的画面太多太密。可这些都是我自己私人的一笔账,不该拿到台面上说——说出来就成了要向别人讨掌声,和我真正要做的事没关系。
作者偏偏抓住了这一点,而且抓得特别准。他写我“高兴的那一刻过去,我有点紧张”,接着就罗列出下一周期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他说这份高兴没往“彰显自我”的方向走,反而直接转了个弯,落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上。整本书里,最懂我的就是这一句。
这本书讨论的核心,作者用了“揪敛”两个字,往通俗了说就是“胜不骄”。很多人以为这是一种自我压制——不许自己骄傲,不许自己庆祝。其实不是这样,至少对我来说不是。骄傲是压不住的,强行压住的东西早晚要以别的方式漏出来。真正的区别,在于你的注意力放在哪里。我们这行有个特点:任何一个冠军诞生的当天,下一个周期就已经开始计时了。运动员夺冠的那一刻,队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评估——这次赢在了哪里,有哪些伤病隐患,对手正朝着什么方向发展。所以那天晚上我“紧张”,不是什么谦虚的客套话,是真的有一堆表格要填、一堆事务要对接。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习惯只把它当照明用:光照到的地方,恰好就是我还没做好的部分。作者把这一层意思讲得非常透彻:骄傲不是靠压制压住的,是因为注意力始终放在事情本身的推进上,所以当聚光灯亮起,自然就照亮了寻找差距的路。这句话比我自己在队里讲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通透利落。
书里写到徐梦桃平昌冬奥会前那次重伤,说“基本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了”。这里我要更正一点:当时的选择根本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能不能恢复到参赛标准,如果恢复不回来要付出什么代价。作者问我“为什么依然选择参赛”,我给出的答案是国歌和国旗——让全世界通过奥运赛场看到真正的中国。这话听起来宏大,对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来说却十分具体:一个运动员准备了十几年,如果因为害怕就退回去,那十几年过后剩下的就只有“我差一点”的遗憾;而只要站上去了,输赢都是自己的收获。这笔账孩子自己会算,我只负责把身体条件帮她算清楚、算到最细。
作为一个读者,我愿意说说这本书好在哪里。它不刻意煽情。写一个人的高光时刻,很多书会把所有笔墨都放在胜利本身,这本书却偏偏把力气用在胜利之后的那半小时——那个“没吃火锅”的晚上。体育只是它的入口,它真正讨论的,是一件所有人都躲不开的事:当你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接下来那两个小时你会怎样过日子。作者写立秋的风给丰收的季节降温,反倒让果实变得更饱满——这个写法我真的很喜欢。
如果非要挑一点不足,就是文中对我“矛盾”的两面写得还不够透彻。讲专业时满怀热忱,聚光灯下保持冷静,这不是两种性格在相互冲突,而是同一件事的一体两面:热忱投入给要做的事,冷静自持留给结果。当一个人真正沉迷于做事本身时,反倒不会在意名位了。
合上书,我想写下这样一句话:这本书把我没说清楚的部分,替我讲明白了。至于书里那位“六边形战士”,我的答复和当年一样——值了。只不过今天可以多添半句:值了之后,明早六点,训练场见。
(作者为沈阳体育学院体能训练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