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中国小说图像学的尝试

■石峰
中国图像学有悠久传统,与古埃及、两河、古希腊文明不同后期均走向纯粹的文字符号体系不同,中国始终保持图文共生的文化结构,图像与文字贯穿中华文明发展全程,塑造了民族独有的象数思维。质言之,丰厚且自成体系的本土图像资源,决定了世界图像学理论无法绕开中国本土经验。
作为现代学科概念的图像学,源自以宗教圣像为研究对象的图像志,天然植根于西方基督教“像教”传统,其研究重心落在具象可视的造型图像之上。在中国,宗教图像同样先期发展,汉魏六朝道释画已非常流行,《宣和画谱》专设“道释门”记录宫廷宗教绘画。汉魏六朝时期,道教在与佛教的竞争过程中,认识到“大道之妙,有非文字可传者,有非文字不传者”,因而开始造作大量道教图像,道教图像的叙事传统远早于宋元小说插图,唐代《上清侍帝辰桐柏真人图赞》、元代《许太史真君图传》以成套图像铺陈仙真完整事迹,叙事成熟、人物刻画精细;而同期建本平话小说插图工艺粗糙、叙事简单。图像学在中国获得广泛应用的是以敦煌为代表的宗教图像研究,因为宗教圣像所具有的象征寓意系统更适合图像学的理论方法。
目前宗教图像研究成绩斐然,但道教图像不仅承担弘道功能,更深度渗透古代小说的人物塑造、叙事架构、想象逻辑,具备极高的跨学科研究价值。美籍华裔艺术史家巫鸿《汉代艺术中的“白猿传”画像——兼谈叙事绘画与叙事文学之关系》一文在研究东汉“猿猴传说”画像石时,就将其与古代小说中的故事相联系,这种研究不仅在于“提供这些特殊形象的图像学解释,而且可以为我们思考中国早期叙事文学与叙事绘画之间关系的一般性问题提供一些线索”。但纵观国内学界,图像研究长期存在两大短板:一是照搬西方图像学理论,缺少适配中国图文传统的原创理论;二是道教图像与古代小说的交叉研究长期缺位,尚无系统性专著梳理二者互动关系。近日,扬州大学文学院万晴川教授的专著《道教图像与中国古代小说研究》正式刊行。该书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结项成果,也是当前学界首部系统探讨道教图像与中国古代小说互动关系的专门著作。
全书主体分为五大板块:第一,考察西王母、老子、真武、妈祖等经典道教神祇形象,剖析图像在其生成、流变直至定型过程中所发挥的陶铸塑造作用;第二,探析道教小说的插图形态,厘清文本与图像之间的内在关联;第三,借助道教图像材料重审若干文学史疑难问题,例如大螺化女传说、“竹林七贤”中“竹林”意象的释义等;第四,探讨道教图像对古代小说叙事模式与文体建构带来的影响;第五,对道教图像和古代小说的相互关系开展理论归纳。书末另附三篇专题论文,丰富研究维度。
在笔者看来,本书的学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其一,树立“大图像”研究视野,运用多重互文的研究方法。既往道教图像研究大多囿于美术史的分析框架,文学图像研究又局限于版画插图。与此不同,本书打破上述研究边界,广泛搜罗版画、壁画、刺绣、瓷画、墓葬砖雕、铜镜、缂丝、塑像、漆画、岩画、年画等多种类型图像遗存,将各类图像实物与小说文本相互参校互证。书中以西王母、老子等经典道教神祇为案例,结合出土文物、传世绘画、墓葬图像与小说文献,梳理神祇形象长期演化的复杂过程。如依托汉墓壁画、六朝道教造像实物,区分老子从先秦历史哲人到道教始祖神仙的分层演变,厘清民间传说与正史记载、世俗叙事与宗教叙事互相渗透、彼此转化的机制,论证图像在神化老子过程中的核心塑造作用等。
其二,提出“图像小说”的概念,在研究对象上,该书既关照插图本小说代表的“小说图像”,也把连环画体小说这类“图像小说”纳入考察范畴。自唐代起,道教便以连环画式图像为历代仙真立传,宋元以后蔚为大观,涵盖纸本、石刻、壁画多种形态,篇幅完整、情节连贯,剥离图像后,配套文字可独立构成完整叙事文本,本质属于连环画体长篇小说。书中枚举典型图像小说遗存:唐代署名司马承祯编撰的《上清侍帝辰桐柏真人图赞》记述王子晋得道历程;大约在13世纪上半叶,又出现了各种文本的《老子八十一化图》,完整铺陈老子修道度人故事;元《玄风庆会图》记录丘处机成道经历;永乐宫《纯阳帝君神游显化图》《重阳王真人悯化图》分别演绎吕洞宾、王重阳仙迹;另有《许太史真君图传》《玄天上帝瑞应图录》《天后圣母圣迹图志》等成套图文叙事作品。这类图文叙事长期被小说史忽略,却直接影响了《东游记》《北游记》《铁树记》《飞剑记》《七真因果传》等明清中长篇神魔小说的成书。“图像小说”概念的提出,将极大扩容古代小说文本体量,开辟小说史全新研究视角,推动学界重新界定中国古代小说的文体边界。另外,作者还运用赵宪章教授提出的“语图漩涡”概念“图像艺术选取同样的文本母题,但却图说着不相同的意义;图像母题也有可能被诗文演绎,演绎出来的图像和诗文又会相互影响,反复的语图互文无穷期”,解释道教图像与小说文本循环衍生的过程。
其三,借助道教图像资料对文学史上的疑难问题进行重新解释。如作者考证仙境地理叙事的源头,结合顾恺之《画云台山记》、仇英《桃源图》、王蒙《丹山瀛海图卷》等传世仙境图,匹配中古访仙小说洞天福地描写,论证道教洞天福地观念诞生于江南喀斯特山水地貌,南方独特溶洞、奇峰景观直接塑造小说仙界空间想象,同时依托汉墓图像解读仙人生活场景同质化书写的视觉渊源。又如作者从知识考古角度,追溯海(田)螺故事为何会以女性形象呈现,指出殷商以水为图腾,形成海螺崇拜;结合汉墓出土螺女图像,解释民间叙事中海螺幻化凡女、与凡人相恋的稳定母题,打通上古图腾信仰、视觉图像、通俗小说三层文化脉络。作者还依托南京、丹阳、山东多地六朝墓葬“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壁画,结合道教竹崇拜文献,修正陈寅恪竹林意象源自佛教的观点,指出道教视竹子为天机星精气所化,兼具药用、修仙价值,是道士修炼、制作法器的核心材料;魏晋士人雅好老庄、服食养生,竹林雅聚本质是效仿神仙集会的道教实践,壁画中七贤仙化形象是道教视觉改造的结果。
综上所述,本书的价值主要体现为:第一,革新古代神魔、仙传小说研究方法,开辟图文互证、考古图像释读文本的全新路径,“图像小说”概念有望重构古代小说文体认知;第二,通过系统梳理道教图像叙事传统,建立道释图像分层解读体系,填补道教视觉文化与文学交叉研究空白;第三,以内像、图谶为核心搭建中国本土文学图像学框架,摆脱西方理论依附,为文艺学、美学、视觉传播学构建自主话语提供重要参照。
当然,本书仍存在一些研究局限,也是该领域未来拓展的方向。首先,道教图像遗存遍布全国,石窟、民间水陆画、道观壁画、地方民间版画数量庞大,完整搜集需要长期田野调查,部分偏远地区小众视觉材料未能充分纳入书中;其次,大量民间无款识道教绘画、瓷塑、砖雕缺乏明确纪年,图像创作时代、工匠背景难以精准判定,一定程度限制部分文本比对的深度;复次,道教图像通过戏曲、年画、民间说唱二次传播,图像对底层民间叙事的塑造作用,可作为后续延伸研究方向。
要之,图像学方法的引入,弥补传统美术史、文学研究偏重文字考据、形式分析的单一化缺陷,将视觉作品放回完整历史、宗教、民俗语境,挖掘图像背后深层文化内涵,是打通文史哲艺研究壁垒的有效路径,可为文学、艺术相关领域的后续研究提供有益参考。
(作者单位:浙江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