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Wed

解读青铜器的语言

——《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读后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8日 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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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版:学术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8日 Wed
2026年10月28日

解读青铜器的语言

——《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读后

  ■王泽文

  苏辉先生新著《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是近年中国古代青铜器研究的一项重要成果,读后收获颇多。

  本书首先结合青铜器研究的历史,将宋代至本世纪20年代,尤其是近代以来海内外关于纹饰的相关研究,进行了较为全面的回顾和评述。内容涉及历史、古器物、图像著录、分期和时代、纹饰的演变、纹饰的类型、纹饰和形制的制作工艺、纹饰的艺术、纹饰的组合、纹饰的内涵及意义、纹饰与早期思维(包括信仰和神话思想)的关系、纹饰与礼制、纹饰的地域文化特征和流布等诸多方面。又从纹饰的命名、类型划分所遵循的原则、纹饰演变的不同步性等方面对纹饰研究作了反思和展望。

  上述工作是作者对于纹饰研究的前提和基础,而《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能够在前人已有研究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取得丰硕的新成果。

  本书大致从以下几个方面,向前推进了对夔纹的研究。

  首先,型式分类简洁明了。

  过往的研究,如段勇《商周青铜器幻想动物纹研究》将夔纹分为九个大型,但即便分得这样细致,有的具体型式的时间跨度略显过长,如,OaⅠ式从二里冈上层至西周中期,OdⅡ式“断续见于殷墟二期至春秋中期”,在分期断代研究中使用,稍显不够方便。

  本书首先给出所讨论的夔纹的定义,尤其是与龙纹的区别,即夔纹是龙纹的侧视,其特征是“龙的首、身(包括尾)俱全而无分解,且均为侧视图像”。进而依据躯干的形态,将夔纹分为直体类(A型)、曲体类(B型)、折体类(C型)、卷体类(D型)四个大型。这样高度的概括,是建立在对夔纹各种细部的形态以及演变的了然于胸上的。

  其次,对夔纹的分期详略得当。

  西周时期,夔纹发展最成熟,形态最丰富,传世和科学发掘的饰有夔纹的器物种类和数量也多。本书在西周早中期内,又各自分为早段和晚段,更细致。

  由于夔纹到了西周中期以后已式微,后来虽然也有一些演变,但从判断青铜器分期的作用看,重要性已不能与从前相比。所以作者就此截断,也是合适的。

  型式划分简明,分期又得当,使得本书对于夔纹的类型学研究在总体上做到了有详有略,在大的分类上较其他学者所分或较为疏阔,但具体到亚型和分式上,又是细致的,同时兼顾了时代的变化。这个成果,最直观体现在本书第三章末所附《商西周青铜器夔纹谱系图》中。

  再次,研究的器类扩展。

  本书第四至第六章,作者将纹饰的研究从理论落实到对考古文物的应用实践。在青铜容器和兵器之外,又拓展至玺印、玉器等类别。相应的,时代也向上和向下延伸了。作者在讨论各个器物上的夔纹时,标出其属于本书所划分的哪种具体型式,十分方便读者结合《商西周青铜器夔纹谱系图》对照研究。顺带说一句。本书的附录二《诸家夔纹类型异同表》,将不同学者对夔纹的分类以对照形式做了归纳整理,是很有意义的工作,但其中没有直接标注作者自己对夔纹的分型分式,读者无法对作者的观点一目了然,算是一个小的遗憾。

  此外,配图印制精良。

  一部研究青铜器的形制纹饰的著作,图版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过往讨论青铜器纹饰的著作,由于各种原因,多以黑白为主,有些纹饰的细部不容易看清楚,从而影响到对纹饰的形态的判断。本书多用彩色图版,纹饰显现更清晰。

  最后,想就书中关于夔纹演变的讨论,向作者请教一二。

  书中关于夔纹早期的材料讨论比较少。本书第二章第四节“夔纹的演变”分析夔纹的早期发展,语焉不详,没有结合具体材料进行分析。在第三章第一节“类型划分”里,在所划分的直体类夔纹下说:“青铜器上的夔纹基本没有早过殷墟一期的……”与之相应,作者在接下来的第二节“夔纹断代表与谱系图”中,只举出一件殷墟一期的勾连雷纹瓿的肩部所饰夔纹。

  更早的夔纹材料,还是有一些的。

  李学勤先生在《青铜器入门》里已指出:“商代前期青铜器的花纹,以线条流转圆滑的饕餮纹、夔纹为主体,而常用连珠纹作其辅助……盘龙城出土的大钺,器面的面积也不小,也只于两侧各饰狭带状的夔纹。”(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李先生所举的一件盘龙城大钺,即湖北省武汉市盘龙城古城址以东李家嘴2号墓所出铜钺PLZM2:15(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盘龙城:1963~1994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01年版)。发掘整理者认为属盘龙城四期,时代相当于二里岗上层一期偏晚阶段。该墓所出铜器多饰夔纹,且为本书所划分的A型直体类。此外,属盘龙城三期的杨家湾6号墓、属盘龙城五期的李家嘴1号墓和3号墓、属盘龙城六期的杨家湾4号墓和5号墓和7号墓等很多墓葬也出有饰A型直体类夔纹的铜器。

  江西新干大洋洲所出一件立耳扁足小圆鼎XDM:23,腹饰一周带状有目斜角云纹,上下夹以两道连珠纹,足饰夔纹(江西省博物馆、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干县博物馆《新干商代大墓》,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发掘整理者认为时代属于二里冈期到殷墟早期之间过渡期。《中国出土青铜器全集》归于商代后期(李伯谦主编《中国出土青铜器全集》第19卷,科学出版社2018年版)。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牛世山先生赐教,他认为新干大洋洲大墓所出青铜器的时代比殷墟早,应该在洹北商城早期。我赞成《新干商代大墓》和牛世山先生的意见。

  河南郑州商城所出青铜器也有饰夔纹的。如郑州东关口向阳回族食品厂商代青铜器窖藏坑所出2件圆腹扁足鼎(XSH1:9、XSH1:10),其扁足纹饰也属本书所划分的A型直体类夔纹,时代属于二里岗上层一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郑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01年版)。段勇将其中的XSH1:9列为他所划分的LaⅠ式的标本(《商周青铜器幻想动物纹研究》)。如段勇所言,殷墟时期一些鼎足所饰类似夔纹,当是从此发展而来。

  作者在书中讨论了西周晚期的夔纹特征和衰落。李学勤先生在《青铜器入门》里提到:“在纹饰方面,西周中期以下青铜器的特点,是朴质化和图案化……窃曲纹的出现,可以说是当时纹饰演变中具有代表性的事件……窃曲纹有好多类型,仔细辨认,有的可能源于夔纹,有的可能源于鸟纹,而其身首爪眼等等都消失看不出来了。”李先生的观点给我们以很重要的启发。希望作者在今后的研究中,考虑能否进一步分析一下夔纹衰落后的走向,比如,哪些型式明确消失了,哪些简化抽象为某些类型的窃曲纹,又有哪些演变为春秋早期以后出现的蟠螭纹的某些类型(如段勇所划分的一些夔纹类型,到春秋晚期还存在)。

  作者已经提到:“前辈学者多已指出,纹饰是解读青铜器的一把钥匙。”李学勤先生曾说:“纹饰对于青铜器分期、分域的工作,具有特殊的重要性。……而不同的纹饰流行的时期和地区是确定的,能够以归纳的方法加以推断。当我们鉴定青铜器的时候,常常遇到一些器物,形制前所未见,又没有铭文,这时主要的凭借就是器物上的花纹。纹饰可说是一种‘语言’,充分诉说出青铜器的来源和时代。”(《青铜器与古代史》,联经出版公司2005版)“纹饰的特点是有‘时尚性’,非常敏感地随时变迁。”(《青铜器入门》)“青铜器的纹饰在美观之外,还有着本身的意义……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纹饰所蕴含的意义不易索解。这方面的课题虽有不少学者努力,仍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揭示。”(《青铜器与古代史》)

  本书围绕商周青铜器纹饰所做的种种研究,可比作是在努力解读青铜器的语言,与上古时代对话。

  (中国社科院古代史所,“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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