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9日 Wed

泽被后进 德范不凋

——怀念刘笑敢先生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29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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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29日 Wed
2026年07月29日

泽被后进 德范不凋

——怀念刘笑敢先生

  ■李耀南

  著名哲学家刘笑敢先生6月30日遽焉登遐,当今道家哲学领域最具国内国际影响力的一代名家在香江之畔永远谢幕了。一位杰出思想者的殒坠是如此令人伤悼凄恻!令人远思长想……

  我与刘笑敢先生结下二十多年师友善缘,要从1999年10月武汉大学举办的那场“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说起。会场上,一位身着藏青西装的学者引起我的注意,其人身姿挺拔,阔额大颡,尤其脸庞硬朗的棱角线透出一种刚健之气,洒脱而又淳厚。有人相告,这是新加坡来的刘笑敢。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想起我在1990年读硕士生时,业师汪裕雄先生就曾让我读刘笑敢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这是我读的第一本今人研究庄子的著作。通过这本书,了解庄子内外杂篇的年代先后,学派归属以及思想主旨。当时边读边做笔记,这份笔记留存至今。回望来路,刘先生这本大著成为我后来学习研究庄子的起点。

  旧时读其书,仰慕其人;如今著者就在眼前,断断不能交臂而失之,我决意拜访刘先生。我去珞珈山庄叩开他的房门,表明来意,要向他请教博士论文研究与写作的问题。刘先生友好地招呼我坐下。刘先生听我谈了自己的研究计划,问了我的导师是谁,提了一些玄学研究的看法,对我多有勉励之辞。这是我跟刘先生的第一次接触。

  2005年6月,武大在东湖宾馆主办一个道学研究会议,我在宾馆大厅,刚好见到从楼梯走下来的刘笑敢先生,依然是那般极佳的翩然风度。我迎上前跟他打招呼,他很客气地回应我,随即就他有关郭象的最新研究向他请教。那时我从武大毕业不久,尚余锐气,加上跟随刘纲纪先生和邓晓芒先生学习研究,一路养成喜好问难的习气,面对这位早已在国内外拥有盛誉的著名学者,居然无所畏怯,就刘先生关于郭象解庄的方法问题提出质疑,刘先生也正面做出强有力的回应。我们在那里往还论难,长达两个多小时。多年以后,刘先生还笑我,说我见到他,不管对方是谁,上来直接提出学术问题。其实那是刘先生雅量高致,丝毫不以我的唐突孟浪为意,我则是以问难的方式破我心中之惑。刘先生最令我感佩的就是,面对一个初出茅庐未有交游的年轻后进,他不以自己博学名显而居高临下,而是跟我平等对话,讨论学术问题,这一点极为难得。

  此后,我一直关注刘先生的学术研究。他有新作见刊,也会发我一份电子文档。我对他的论文观点但凡有不同看法,就发邮件跟他讨论,他看到我的意见,也回复邮件,与我深度切磋。我跟刘先生的这些往来邮件依然留存。

  2011年我申请到香港中文大学访学,刘先生盛情接待我们几位来自内地的访问学者。我去听他讲老子,他的课堂座无虚席。除了学生,座中那些年龄较大的人,应该是校外慕名而至的旁听者。刘先生以清晰斩截的普通话讲老子,口若悬河般的流畅讲解绝对是一流水准,他获得过校长颁发的教学奖即是力证。

  2011年10月,我邀请先生来华中科大哲学系讲学一周,请他主讲老子和庄子,那时正值他学术上的鼎盛时期。听课的学生与老师对于他在老庄领域的研究极为称赏,尤其他那悬河泻水一样的口才,俊朗洒脱的风度给人留下极难忘的印象。一位老师私下对我说,当今口才如刘笑敢先生这样的学者,恐不多见。讲座结束后,我陪他去黄梅四祖禅寺,那是道信大师开山的道场。一路上我问起他的经历,听他回忆跟妹妹一起在内蒙古四子王旗插队的往事,他当过主管生产的大队干部,这大概是他一生唯一的“从政”经历。旧时四子王旗的插队知青成为今天学界极具影响力的名家,我心里对他充满敬意。

  在深圳大学的一次会议上,我提交的《黄宪考论》一文谬获刘先生的肯定,他约我去他房间一叙。正在叙谈之际,他弟弟从天津打来电话,告诉他父亲去世的消息。刘先生顿时失声痛哭,我在一旁默默相陪。他让我协助他通过电话预订回天津的机票。

  2015年,刘先生邀我参加他所主持的《道家解释学史》的写作。刘先生对于中国经典诠释方法有长期的研究,他的《诠释与定向》针对中国古代哲学的经典诠释传统,提出了经典诠释的两种定向,即客观的、文本的、历史的定向,和现实的、主观的、创造性的定向,在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刘先生确定了本课题的研究框架与方法。接下来的几年,我们有过较多接触,就课题每一章的研究,稿件的修改有很多商讨。刘先生主编的这一卷在2019年底就已经校定了书稿,他写好了导言与后记。遗憾的是,如今先生匆然物故,永远无法看到这部倾注他大量心血的开创性著作面世了。

  2024年秋日,我邀请他来河南师范大学讲学。刘先生在学校的大讲堂为全校师生讲了一场“讲老子的自然”,在学院讲了一场“讲庄子的逍遥”,我们师生有幸聆听这位饮誉学林的当代名家的讲演。学生与老师提了不少问题,刘先生都逐一作答。

  讲座结束后,我开车和友人曹万成一起陪同刘先生伉俪去南太行。车在蜿蜒曲折的太行山路颠簸前行,刘先生遥望窗外的悬崖绝巘,俯瞰山下的碧水丹岩,兴致很高。我们来到太行山的黑毛沟大峡谷,但见插天绝壁,在前方当道而起,截断去路,刘先生对眼前的胜景连连称奇。我们停车给刘先生夫妇拍照,我和老曹跟刘先生边看边谈的时候,先生的夫人丁老师信手为我们拍了照片,如今这些影像都成了我们最宝贵温暖的回忆。

  2025年9月底,在中国人民大学梁涛教授举办的“刘笑敢先生学术思想讨论会”上再次见到刘先生。28号下午,丁老师带我们到燕山大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当时觉得刘先生的神气很旺,就对他说,《世说新语》里边“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这句话,说的就是现在的您。听罢,刘先生很高兴,脸上洋溢着亲和笑意。尽管丁老师私下告诉我,他的身体已经不如去年。我见他身姿依然挺拔,总觉得状况还不错。当时何曾料到,先生这次莅会,竟成为他向学术界的最后告别;我与先生的这次相见,竟是最后的一面。

  如今,刘先生这位杰出的哲人虽已洒然而往,他的思想之光依然照临我们前行,他那敏锐的思想力依然激励我们,他那挺拔的身姿,富有感召力的温厚笑意,依然浮现眼前,他那涌泉一般的谈吐仍在耳畔萦绕……先生并未远离!

  香江波咽,行山垂首。慧识烛世,德范不凋!

  (作者系河南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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