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本和漫画的前世，从净琉璃屋到草纸屋

　　出现于宽永时期的净琉璃屋是后来成为大众文化中坚力量之一的草纸屋的原型。

　　京都的“八文字屋”是18世纪上半叶俗称“八文字屋本”的“浮世草纸”主要的出版商之一。但在其成立之初，它被称作“净琉璃屋”，是净琉璃剧本的出版商之一。位于三重县松阪市射和町的旧射和寺大日堂内供奉的地藏菩萨坐像内，发现了十册创作于1678年（延宝六年）之前、现存最古老的儿童绘本，一经发现就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其中就有一册是“八文字屋”发行的木版所刻。浮世草纸的内容与净琉璃的题材相似，可见最早的儿童读物是利用净琉璃屋的特点创作而成的。

　　“鳞形屋”是江户众多的净琉璃屋之一，它创造出了面向儿童的“赤本”（面向大众读者的通俗读物“草双纸”根据封面的颜色分为赤本、黑本、青本和黄表纸。其中，赤本是面向儿童的，因封面以孩子们喜欢的红色为主色调而得名。黑本和蓝本的情节和图画都更为复杂，主要面向大人），成为江户“草双纸”的先驱。18世纪中叶，“鳞形屋”又制作出了篇幅较长的“黑本”（也经常出现在净琉璃节选中），随后推出了第一部面向成年人的“黄表纸”作品——恋川春町的《金金先生荣华梦》，出版之后获得了广泛赞誉，促进了“草双纸”的进一步发展。

　　虽然用了“绘本”这个词，但草双纸更接近现代意义的漫画。在对开的跨页画面中，不仅画出了表明故事情节的“题款”，还画出了人物的对白。尤其到了黄表纸的阶段，故事梗概变得更凝练，很显然不是面向儿童的。

　　黄表纸的特征体现在三个方面：双关语的文字游戏、“见立”（隐喻转译）手法的精妙植入以及对古典文本的戏谑化重构。若读者不具备对日本古典文学、说话艺术（说经、净琉璃）及能乐狂言等领域的知识储备，就无法解读此类幽默。这正是与俳谐相同之处。事实上，许多通俗小说的作者还有一个身份是俳谐师或狂歌师。此外，在黄表纸阶段，“作者”的重要性相比之前“赤本、黑本、青本”时期有了显著的提升。许多黄表纸的作者都是武士阶层（人气作家如恋川春町、朋诚堂喜三二、十返舍一九等都是武士），而且他们不属于任何出版商。这宣告了可以坚持自己观点进行创作的、真正意义上的“作者”的诞生。

　　到了19世纪“合卷”（是将原本五张十页一本的“草双子”数本合并为一本而成）的阶段，草双子的篇幅越来越长，情节更加错综复杂，还出现了对暴力以及诡异等具有刺激性事物的描写。若把黄表纸比作“搞笑漫画”的话，那么“合卷”就相当于“故事漫画”。为了构建复杂故事，“合卷”引入了净琉璃和歌舞伎的剧作法。换句话说，它同样是基于“世界”和“趣向”来讲故事。

　　合卷出现的时代也是名角辈出的歌舞伎的黄金时代。作为一种“可阅读歌舞伎”的形式，合卷得到了民众的广泛支持。而且合卷的插图是由歌川丰国、歌川国贞等擅长役者绘（是指以歌舞伎的演员、舞台、表演场景等为主题的浮世绘）的浮世绘画家所绘制。他们有时会用演员的肖像画来表现登场人物，有时则直接描绘出歌舞伎剧中的某个场景，由此可见创作者也强烈意识到这是一部“可阅读的歌舞伎”。

　　连孩子们都抢着收藏合卷，不难看出绘制插图的浮世绘艺术家与当今流行的漫画家有着同样的人气。

　　然而，草纸屋出售的不仅仅是草双纸，还有像以描写花街柳巷的风流韵事为主的“洒落本”、幽默地描写旅行和日常生活中“有声有色”事件的“滑稽本”、以男女爱情故事为主题的“人情本”，其内容题材可谓包罗万象。但成为18世纪后期江户草纸屋主打产品的却是锦绘。

　　彼时刚崭露头角的出版商茑屋重三郎，培养出后来享誉国际的喜多川歌麿和东洲斋写乐等浮世绘艺术家，以雄心勃勃地推广他们的作品而闻名。起初，锦绘由出版商组成的协会（日语称作“地本问屋”或“地本”，指江户出版的草纸）直接销售，不久后出现了主要经营锦绘的“绘草纸屋”，又被称作“绘屋”“绘店”。

　　绘草纸屋销售的是锦绘、草双纸，还有被称为“玩具绘”的绘双六（兴起于江户时期，在纸上绘制多幅游戏图，多人靠投掷出来的点数来行棋，按照游戏图来行走，以最先到达终点者获胜）、千代纸、组上绘（组合画）等可以玩耍的印刷品，这些统称为“绘草纸”（绘双纸）。这些“绘草纸”由于是大量生产故单价很便宜，即便像锦绘等需要使用鲜艳的色彩、讲究印刷技巧的印刷品，普通百姓也能轻易买到，来江户旅行的人尤其喜欢将其作为旅行纪念品。

　　锦绘的主打产品是描绘歌舞伎演员和戏剧场景的“役者绘”和“芝居绘”（意即戏剧海报），这就像现在的明星照片，或是类似海报的作用。描绘相扑力士的“相扑绘”和描绘吉原妓女的“美人画”也是当时颇受欢迎的类型。

　　尽管“玩具绘”和小型草双纸等面向儿童的商品利润不如锦绘，但这不仅给画师、雕刻师、印刷工等工匠提供了工作机会，还起到了培育下一代的作用，似乎也有必要维持整个产业。得益于此，江户时期孩童们的游戏世界变得异常丰富。这些“玩具绘”和小型草双纸（豆本）图画是由初出茅庐的或二流的浮世绘艺术家创作的（而合卷的插图则是由当时走红的浮世绘画家绘制的），所以就经常可以看到后来成名的画家年轻时的作品。

　　“组上绘”是一种剪纸工艺，可以剪下来组装成某个建筑物或戏剧中的场景，准确来说是成为“组上灯笼”“切组灯笼”。这名字源自它是盂兰盆节灯笼（做成各种形状的纸灯笼）装饰的零件。“玩具绘”中相对古老的可以追溯到18世纪末，据说葛饰北斋也曾画过“玩具绘”。有些是五张一套或七张一套，组装完成后体量相当大。虽说是面向儿童，但其难度绝非儿童一人可以单独胜任，最终还是大人玩得不亦乐乎。用今天的话来说，可以与微型模型相媲美。在江户和大阪，夏天的传统是在盂兰盆节前后制作这些“组上绘”，挂在屋檐前以便晚上乘凉的时候让附近的人看到。

　　（本文摘自《鲶鱼之怒：日本大众文化中的天灾·疫病·怪异》，【日】小松和彦编，马云雷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第一版，定价：6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