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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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文化周刊·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野人山经历”之后,穆旦写作上的另一个重要现象,即写作量上有了明显变化。1942年之前,1940年15首、1941年16首,这均是穆旦年度写作中较多的,但1942年陡然下降为8首,随后两年更少,1943年3首、1944年4首。以1945年的写作爆发来衡量,此前写作量的一再减少,相关诗歌又无不充满了强大的精神压力,可以推断:穆旦一直在酝酿到底如何来释放内心强大的压力,如何书写因大地和死亡而生出的“惧怕”,如何以“良心”来见证自身和时代。正如1944年11月16日,穆旦在致唐振湘的信中所写:所谓“不是先有文学兴趣而写作,而是内中有物,良心所迫,不得不写”。

  《隐现》由战争这一直接体验而提升到人类文明的命题,对于战争的直接指涉并不多,诗行本身却多有精神负压的痕迹。种种迹象表明,一直到1945年中段之后,穆旦内心的积压才终于有了直接而集中的宣泄机缘——诗人感同身受了1945年这样一个伟大时代的气息。

  在现代中国历史上,1945年无疑是非常显赫的一个年份:抗战多年,终获胜利!这一胜利带给穆旦更多的应是振奋:“漫长的”民族战争终于胜利,先前热切希冀的“民族起来”的意念终于得到某种程度的实现;那份由日本人入侵导致的惨烈而隐秘的“野人山经历”也终于到了可以归结的时候。

  “漫长的梦魇”是民族性的,是“我们”的。民众以一种形而下的方式传达了他们对于入侵者的强烈痛恨;这种梦魇更是穆旦这个曾经亲历并饱受战争之苦的“我”的——强烈的民族情绪中融合了深切的个人创伤记忆。

  由此,不难理解这样的事实:1945年中期的短短几个月里,穆旦一连写下了《给战士》《野外演习》《七七》《农民兵》《先导》《轰炸东京》等十数首锋芒直指战争的诗歌;最终则在9月写下了直面野人山生死经历的篇章:《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写作又一次揭示了穆旦的内心:在一次伟大的民族战争的胜利面前,穆旦被压抑的内心终于像决堤之水一样敞开了,他抵达了写作的高峰。这一年,穆旦存诗25首,属前期年度写作量之最,数量仅次于1976年的27首。这对写作量一直不大的穆旦来说可谓诗情勃发。

  敞开了内心的穆旦,对战争本身以及战争之中的个体都发表充满主观兴味的看法:所谓“战争”是“一次人类的错误”;“退伍”是从“没有个性的兵,重新恢复了一个人”(《退伍》);印度民族英雄甘地是一个“唯有勇敢地和上帝同行,使众人忏悔”的人(《甘地》);“农民兵”是“最可爱的人”(《农民兵》)。对“先导”的态度则是:“你们唯一的遗嘱是我们,这醒来的一群,/穿着你们燃烧的衣服,向着地面降临。”(《先导》)《轰炸东京》的态度更为鲜明:

  因为一个合理的世界就要投下来,

  我们要把你们长期的罪恶提醒。

  凡此种种,穆旦的观察视域显示出了相当程度的个人性或主观性。这种视域或许会引起合理与否的争议,但真正的问题应不在此,因为不管在当时或事后,人们(包括民众、作家、史学家等)对于战争总会有不同的态度,对战争意义本身也总会有不同的认识。由此,更可堪探讨的问题其实在于:战争到底给个体留下了怎样的感受?

  战争留给穆旦最强烈的感受无疑是“惧怕”。《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即印证了王佐良所谓“被朋友们逼得没办法了”才说出的那种“对于大地的惧怕”。关于这首诗,还有两个背景性的因素值得注意。一是诗题,《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出自1947年5月穆旦自印诗集《穆旦诗集》,初刊本题作《森林之歌——祭野人山死难的兵士》(《文艺复兴》第1卷第6期,1946年7月1日)。“歌”和“兵士”均是一般意义上的称语,“魅”和“白骨”则不然:“魅”是传说中的鬼怪,“白骨”是死亡的具象,是作战及撤退途中生命消亡最为切实的图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短时间内即被蚁虫噬去皮肉,白骨也是生命消亡最为迅速的图景。从“歌”到“魅”,从“兵士”到“白骨”,措辞的深沉意蕴大大加强,可见,“野人山经历”一直像影子一样紧紧地缠绕着诗人——修改本身无疑也附证了这一点。另一个,诗人所说的“惧怕”源自“大地”,而非战争。这两者也有着程度级差:“战争”本已失利,而在“大地”(丛林)穿行过程中更是目睹无数的死亡,且一度面临前途无路的绝境。战争是直接的、具体的“惧怕”之源,而既能催生万事万物同时又能毁灭万事万物的胡康河谷的“大地”则是更为本体化的、更具形而上意义上的“惧怕”源头。将“大地”置于更高的等级,凸显的乃是“野人山经历”带给诗人那样一种深至骨髓的“惧怕”。

  全诗以“森林”与“人”的对话开始,以“葬歌”收束。“森林”以无形的手掌握一切,森林代表着“死亡”说话:

  这不过是我,设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领过黑暗的门径;

  美丽的一切,由我无形的掌握,

  全在这一边,等你枯萎后来临。

  美丽的将是你无目的眼,

  一个梦去了,另一个梦来代替,

  无言的牙齿,它有更好听的声音。

  从此我们一起,在空幻的世界游走,

  空幻的是所有你血液里的纷争;

  一个长久的生命就要拥有你,

  你的花,你的叶,你的幼虫。

  诗人将“原是痛苦的死亡说为掌握美丽的一切;死是代替生的另一个梦;死不是一切的完结而是一个长久的生命的开始;把人对死的反应进一步来写,翻过来写,因其不同一般而更加有力。也就有了英国诗人济慈所谓“比起此时,死再也不能如此丰硕”的震撼效果。在这样的“森林”面前,“人”是异常渺小的。

  《森林之魅》之中看似多有夸张、奇异的描绘,多有超常规的表述,但实际上乃是作战及撤退途中残酷的自然场景的实写。《苦难的旅程——遥寄生者和纪念死者》中即有闷在“绿色的海那样无边”的丛林底下、“醒来就走,走完了一天又睡下”“回国的希望还渺茫得很”的段落。诗歌所写的乃是那样一张在死亡线上穿行的魅影,一个被窒息、饥饿、毒、黑暗、枯萎、痛楚、死亡等自然强力紧紧逼压着的生命,“祭歌”最终成为人的“祭歌”;在战争中死去的个体生命也不过是一个终将被湮没、被摧毁、被历史所“遗忘”的渺小生物: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幸存者”内心所存留的全无英雄主义的慨叹,而是一个充满“惧怕”的自我。就这样,战争本身的残酷性,以及它对个体生命的深刻戕害,在一首艺术兴味充沛的诗中有效地传达开来。而这样一种异常深挚的“惧怕”,足以说明为什么穆旦最终由兴奋而转向了沉默。

  (本文摘自《幻想底尽头:穆旦传》,易彬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定价:1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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