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凭轩”:杜甫的永恒姿态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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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凭轩”:杜甫的永恒姿态

  ■侯兴黉

  杜甫《登岳阳楼》,历来评者甚众,赞誉不可谓不多。然读诸家评论,总觉得隔着一层。他们谈颔联的壮阔,谈颈联的孤苦,谈尾联的忧国,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却偏偏绕开了一个最要紧的去处——“凭轩”二字。仿佛这两个字只是寻常交代,不过是诗人靠着栏杆流了几行泪罢了。

  我要问的是这“轩”。

  轩者,有窗槛的长廊或小室。归有光《项脊轩志》说:“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狭小,幽暗,仅堪容膝。杜甫彼时所凭之轩,虽未必如项脊轩那般逼仄,然既是“轩”,便脱不了这“介于室内与室外之间”的性质。它是有顶的,却开敞;它可凭倚,却终究是一道边界,将人与世界隔开。人凭于此,便不在纯然的室内或户外,而是卡在“之间”。

  历来注家都把“凭轩”解作“靠着窗户”或“靠着栏杆”。这自然不错,却失之于浅。他们不曾追问:杜甫为何要“凭轩”?为何不是“倚栏”“临风”“登高”一类更常见的姿态?

  让我们从头读起。

  首联十字,写得极从容。“昔闻”“今上”,数十年岁月轻轻带过。昔年闻洞庭之名而不得见,如今真的登上这楼了,却无半点惊喜口气。这不是寻常文人的“宿愿得偿”,而是另一种东西。他早就知道这湖,这楼,这世间的壮阔。如今来了,不过是来印证这早已知道的事情。这里有一种“苍茫之感”:时间流驶,世事推移,而诗人终于站到了这个命定的位置上。这位置不仅是地理的,更是存在的。

  颔联忽然展开。“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十个字把洞庭湖写得吞天沃日。坼者,裂也;浮者,漂也。大地被湖水割裂,天地被湖水托起,日月星辰都在水上浮荡。这哪里是写景?这是写宇宙的失重、世界的动荡。安史之乱后,唐王朝虽已收复两京,余波却远未平息。吐蕃入寇,藩镇割据,整个帝国正如这洞庭湖一般,浮荡不安,仿佛随时会坼裂开来。杜甫以“坼”“浮”二字写湖,未尝不蕴含着对国家的隐忧。

  及至颈联,笔锋一转,落到自身。“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从宇宙的壮阔突然跌入个人的渺小,从乾坤的浮荡突然收束到一叶孤舟。这转折太陡,太猛,猛到令人猝不及防。前一刻还在吞吐天地,后一刻只剩下老病孤独。这种大与小的对照,历来评家都已指出。然而我要问的是:这对照意味着什么?

  有人说这是“以乐景写哀”,有人说这是“以大衬小”。我以为,这对照中藏着一个更深的东西:当一个人面对过真正的浩瀚烟波,他才可能彻底看清自己的渺小。这不是修辞技巧,这是存在论的真相。洞庭湖的阔大不是为了反衬诗人的孤苦,而是为了逼出诗人的孤苦,逼出那个被日常掩盖着的、真正的自己。

  此时北方还在戎马无休。而杜甫呢?他在这岳阳楼上,在这有窗槛的小轩旁,遥望北方,涕泪交流。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凭轩”?

  在我看来,“凭轩”不是动作,是姿态;不是写实,是象征。轩者,边界也。凭轩,就是站在边界上。这边界分割内与外、家与国、个人与天下。杜甫凭轩,便意味着他同时处在这两边:他既在“内”(老病孤舟的私人存在),又在“外”(戎马关山的公共世界);他既被这世界隔绝(亲朋无一字),又与这世界相连(凭轩而望)。轩是他与世界的唯一联系,也是他与世界的最后隔阂。他凭在那里,既非完全介入,又非全然退出,而是悬在个体与历史、存在与虚无的边界上。

  这“凭轩”的姿态,其实贯穿了杜甫一生的写作。从早年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到中年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再到晚年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他始终是一个站在边界上的人。他站在理想与现实的边界上,站在“致君尧舜上”的抱负与“老病有孤舟”的境遇之间。

  而“涕泗流”不仅是泪,更是对这一切的承受。承受个人的孤苦,承受国家的动荡,承受天地的坼裂,承受这“凭轩”本身的无奈。他的泪不是懦弱,是承担;不是感伤,是见证。当一个人站在边界上望见了自己渺小的存在,也望见了那存在的沉重背景,他除了流泪,还能做什么?

  或曰:你把“凭轩”解作边界,解作“之间”,是否求之过深?

  我的回答是:读杜甫,必须深。杜甫不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诗人。他的诗有地质般的层次,每一层都需要开掘。前人论杜诗,常用“沉郁顿挫”四字。沉郁者,非徒悲伤之谓,而是存在之重;顿挫者,非徒节奏之谓,而是命运之折。这沉郁顿挫,正凝结在“凭轩”二字中。

  不妨设想那个场景:大历三年冬天,岳阳楼上,一个老人凭轩而立。寒风从湖上吹来,吹动他的衣襟。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有战火,有故乡,有他回不去的全部过往。他已经五十七岁,一身是病,漂泊湖湘,以舟为家。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凭在那里,像一枚钉子钉在历史的缝隙里。然后他流泪了。

  这泪,是为自己流的,也是为天下流的。这“凭轩”,既是一个实在的动作,也是一个永恒的姿势。

  历代评家论此诗,多着眼于颔联之壮阔与颈联之孤苦的对照,以为这便是杜诗高处。然而真正的极致,不在颔联,不在颈联,而在尾联那“凭轩”的一瞬。这一瞬,把前六句全部收摄进来,又全部释放出去。吴楚乾坤的壮阔、亲朋老病的孤苦、戎马关山的忧患,都汇聚在这“凭”字上,又都从这“凭”字上流淌出去,化为涕泗,化为千古的叹息。

  这涕泗不是软弱,是负重者的见证。他凭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经历了所有的风雨,还要继续经历。轩,是他的位置,也是他的命运。

  诗流传千年,而“凭轩涕泗流”,我们读懂了么?

  我并无把握。但我确信:不懂“凭轩”,便不懂此诗;不懂此诗,便不懂杜甫晚年的心境。那不是简单的悲伤,也不是简单的忧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在历史的夹缝中、在存在的边界上,望见一切之后,所做出的最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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