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外国物品的故事”(16)
“真真国女孩子”头上的猫儿眼和祖母绿
■徐 波
明清小说中常常一起出现
猫儿眼和祖母绿,一直都是宝石中的精品。猫儿眼,也叫猫睛、猫眼石,它不是某种宝石的名称,而是某些宝石上呈现的一种光学现象,就像猫的眼睛一样灵动明亮,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化。而祖母绿则更加为人所熟知。
在《红楼梦》中,猫儿眼和祖母绿都是宝琴所说的“真真国女孩子”身上的装饰:“满头带的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绿金丝织的锁子甲……”(第52回,文字采用程乙本)
有趣的是,在明清小说中,猫儿眼和祖母绿常常是一起出现的。如《二刻拍案惊奇》中的《襄敏公元宵失子》故事中,讲到一个五岁的小衙内——
穿着齐整还是等闲,只头上一顶帽子,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猫儿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这顶帽也值千来贯钱。
《警世通言》中更著名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十娘将宝箱层层抽屉中的翠羽明珰、瑶簪宝珥等等尽数投投之江中——
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
甚至名称都是外来词汇的译音
“真真国女孩子”是“西海沿子”上的异邦女郎,小衙内帽子上多是“洋珠”——这些描写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一个历史信息:这些珠宝都是来自异域,甚至它们的名称都是外来词汇的译音。
有位作者用优美的笔触介绍了这些历史信息,不妨稍加引用:
玻璃,碧玺,甚至玫瑰,这些带有玉字旁的汉字组合,究其源,原来都是外来词汇的译音呢。
在长达两千年的历史上,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生产中心、贸易中心之一,是一向的贸易顺差帝国,也是持久的奢侈品消费市场。进口奢侈品中有重要一类,那就是中国本土稀缺的天然彩色宝石,这就引发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日常口语与书面记录中的宝石名称往往是直接搬自异国语言的音译词……
实际上,早在汉代,就发生了第一批外来宝石词汇的涌入浪潮,据章鸿钊(1877-1951,中国近现代地质学家、地质科学史家——引者注)《石雅》一书考证,玫瑰、璆琳、琅玕等,都可能是异国语的音译。……
到了元代,随着欧亚大陆贸易的畅通及兴旺,异国彩色宝石进口到中国的数量更大,品种也更为丰富,随之,便是又一波的外来宝石名称进入汉语。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介绍“回回石头”,亦即从伊斯兰世界进口的宝石,便是将各种异国词称直接记为汉字。(孟晖:《从玫瑰到碧霞洗的宝石芳名》,《紫禁城》2016年第7期)
我们来看看陶宗仪介绍了哪些“回回石头”——即产于阿拉伯和波斯这些伊斯兰教地区的宝石。他指出“回回石头,种类不一,其价亦不一”,他“问得其种类之名,具记于后”,包括“红石头”四种:“剌”“避者达”“昔剌泥”“苦木兰”;“绿石头”三种:“助把避”“助木剌”“撒卜泥”;“鸦鹘”七种:“红亚姑”“马思艮底”“青亚姑”“你蓝”“屋扑你蓝”“黄亚姑”“白亚姑”;“猫晴”两种:“猫睛”(中含活光一缕)、“走水石”(似猫睛而无光);“甸子”三种:“你舍卜的”(回回甸子)、“乞里马泥”(河西甸子)、“荆州石”(即襄阳甸子)。
可以看到,这些名称大多是外来语(他称其为“方言”)音译。
剌,来自波斯语lal,也叫“剌石”“剌子”,转写作“蜡子”,专指淡红色的宝石。
鸦鹘,来自阿拉伯语yagut,意为“宝石”,音译即为“鸦鹘”,也写作“亚姑”“雅姑”“雅忽”“鸦琥”等。如该书所示,元人将不同颜色的异国宝石称为红亚姑、青亚姑、黄亚姑、白亚姑。到明代,“鸦鹛”往往被称作“鸦鹘石”。青亚姑也被称作鸦鹃青,口语中又简化成了“鸦青”——这个词汇本来就是一种中国传统色彩的美称,像鸦羽那样“五彩斑斓的黑”,如常用作折扇扇面材质、上可题字作画的“鸦青纸”(见《中华读书报》2014年8月7日15版《扇子的故事:晴雯撕的是什么扇》)。这正是小衙内帽子上的宝石之一。《金瓶梅》中李瓶儿私房宝物中也有这种宝贝。但是来自其他地区的这类宝石也被这样称呼。如随同郑和下西洋并担任他的阿拉伯语翻译的马欢,在其著作《瀛涯胜览》中介绍锡兰国(今斯里兰卡,从古至今都是各种宝石的重要产地)物产时就写道,该国有一大山,“此山内出红雅姑、青雅姑、黄雅姑、青米篮心、昔剌泥、窟没蓝等一切宝石”。
助把避,也写作祖把碧,是dsobab或dhubab的译音,等等。
而助木剌,也就是祖母绿的早期音译之一。马欢在介绍忽鲁谟厮国(今译霍尔木兹,为伊朗一岛屿,在著名的霍尔木兹海峡内)物产时写道:“此处各番宝货皆有,更有青红黄雅姑石,并红刺、祖把碧、祖母剌、猫睛、金钢钻,大颗珍珠如龙眼大,重一钱二三分,珊瑚树珠,幷枝梗、金珀、珀珠、神珠、蜡珀、黑珀……”他写的是“祖母剌”。而同为郑和随员的巩珍,在其所著《西洋番国志》一书中介绍忽鲁谟厮国时,则写道:“其处诸番宝物皆有,如红鸦鹘、剌石、祖把碧、祖母绿、猫睛、金刚钻,大颗珍珠……”
通常认为,巩珍书颇参照利用了马欢的著作。但他写到这些宝石时的用字不同于马欢,已经写为“祖母绿”。这说明这些宝石在当时就有不同的写法。明末宋应星著《天工开物》在写到“宝”类物品时,提到的是“属红黄种类者,为猫精、靺羯芽、星汉砂、琥珀、木难、酒黄、喇子”;“属青绿种类者,为瑟瑟珠、珇 绿、鸦鹘石、空青之类”,写的是“珇 绿”。
战国时期即已传入中国?
祖母绿还有祖母禄、子母绿等写法,都是波斯语zumurrud、阿拉伯语zummurud、samurod的音译。根据前述史料,人们通常认为从元代起中国才知道此物,但已故中外交流史名家沈福伟先生独具慧眼,认为早在战国时期此物就已进入中国。他指出,后来担任秦国宰相的范雎(?-公元前255),在向秦昭王自荐的奏章里,以人所不识的“四宝”自况:“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这四宝中只有和璞(即蕴藏和氏璧的那块玉璞)是中国土产,砥砨、县藜、结绿都是从域外输入的名贵宝石,其名称也是外语译音,其中结绿正是zumurrud的音译,也就是说,宋国的结绿正是后世所说的祖母绿,而战国时期这种宝石应是来自古埃及,经波斯人之手输送到中国,因此中国一开始就使用了结绿这个波斯名词。到罗马时代,埃及所产绿宝石又被列入东方贸易的货单之中,向印度、中国输出。东汉时经印度传入中国、后又带上浓厚佛教色彩、直到唐宋时代仍在输入中国的绿宝石“木难”(即前引《天工开物》也有提及者)中之碧色者,也就是祖母绿。明代时中西交通已十分发达,但运到中国的祖母绿仍然价值奇昂。
如同倭刀和锁子甲,“真真国女孩子”头上的装束,又引出了这么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