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花妙笔尽展唐诗精粹——读《林继中文集》
■徐志啸
林继中先生是一位年逾八旬、现已退隐书屋的老教授、老学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拜识了他。林先生的热情与健谈，顷刻间让我们成了情投意合的朋友。初次见面，他即赠我两本大著，辞别之后又嘱其门生，专门给我寄赠八册近四百万字的宏著《林继中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令我喜出望外、惊叹不已。
八大册中，占据篇幅最大、文字数量最多的话题，乃属唐代文学研究，这是林继中毕生用力最勤、功夫最深的研究对象。粗略统计，八册内容中，属于唐代文学研究范畴的，几乎近七册之多，唐代文学，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一座几乎无可企及的高峰，尤其是唐诗。林继中正因为认识到它的价值和意义，便将自己学术人生的绝大部分精力和心血，投注其间，从自幼的喜爱，到读硕、博期间撰写的论文，乃至其后长期的教学与科研，都一头扎进了唐诗。他写下了涉及唐诗和唐代文学话题的论文数十篇——“魏晋风度与盛唐气象的转换”“初唐诗的文化选择”“‘盛唐气象’的审美特征”“李白歌诗的悲剧精神”“边塞诗与盛唐心态”“盛唐田园诗的心理依据”等等，这些论文，都是在他专心埋首阅读、理解诗歌本身并充分掌握历史文化背景资料基础上，发出的精辟见解。
比如“魏晋风度与盛唐气象的转换”一文，从乱世与治世的比照下笔，指出两者有着神似之处，即“情与志的复合”，这一内在联系，使两个不同时代的文学呈现了某种类似的特征，而相较之下，盛唐文学比建安文学的“情志复合”更热烈、更普遍，色阶更丰富，涵盖面也更广阔。这一异同的比较，既抓住了两个不同时代文学（诗歌）的内在联系，又指出了它们之间的区别，从而点明了其间一脉相承的源流关系。又如，“‘盛唐气象’的审美特征”一文，开宗明义指出，何谓“盛唐气象”——其核心乃指“雄浑”，这是一种包容各种矛盾对立的博大风格：“既一派飞动，又厚实深沉；既绚丽多彩，又清新自然；既雄阔伟岸，又明朗不尽。”继而，文章展开了对“盛唐气象”特征的阐发，以诸多生动的诗歌实例，说明其包含“清水出芙蓉”“碧海掣鲸鱼”“带箭的骏马”三大特征，全文可谓观点鲜明、材料丰富、阐述明朗。
特别要说及的，是林继中的杜诗研究，这是他毕生从事科研取得的最有代表性的杰出成就，其中包括他读博期间花功夫最大的研究成果——《杜诗赵次公先后解辑校》，导师萧涤非对这篇博士论文的评语是：“为杜甫研究提供了一个迄今为止最为完善的赵注本。”还包括他之后追随导师萧涤非足迹，在论杜、选杜、评杜、注杜领域取得的最显著的学术成果——八大册宏著中的《杜诗学论薮》《杜诗选评》《杜诗菁华》。纵观这三大卷，《杜诗学论薮》是论杜，《杜诗选评》是选杜、评杜，《杜诗菁华》是注杜，三者集研究杜甫及其诗歌之大成，论杜部分作者重点论述了杜甫“集大成”的情感本体，对杜诗中所体现的忠君爱民思想、人伦、人道、人格以及道德情感，作了深入剖析。对杜甫作为一个由雅入俗的拓荒者，其士大夫文化心理的积淀，予以了详尽阐发，并由此阐述了杜甫所建立的“杜诗学”——民族的文化诗学，充分彰显了杜诗热烈奔放与坚忍不拔的双重品格，体现了中华民族最健全的体魄与灵魂，将杜甫本人称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托命者”。其后对于杜诗的选评与注释、解析，则显示了林继中先生的雄厚功底与过人才华。他将杜诗整理、编次，基本按创作时间顺序排列，而后对每首诗均作“题解”“章旨”“注释”“语译”“研析”，其收罗之全、诠解之周、功夫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值得说明的是，对唐诗的研究和阐发，不仅包含在一篇篇扎实论述的论文中，也体现在三部单独的论著中——《唐诗：日丽中天》《唐诗与庄园文化》《栖息在诗意中：王维小传》，这三部论著从各自不同角度和描述对象出发，对唐诗及唐代诗人的创作意象及其表现，作了全方位多侧面的艺术展示。《唐诗：日丽中天》从唐文化的视角，介绍唐诗的主流精神，全书上编从“本体论”之横断面展开，下编自“流变论”的历史维度深入，以文化之经、诗学之纬，彰显出历史的唐诗之辉煌状貌。有意思的是，“本体论”部分，开端二章，谈的是“唐诗与诗唐”——所谓“唐诗”，自然指唐代的诗歌，所谓“诗唐”，乃是展示诗歌歌唱唐代历史、社会、文化、军事、经济、艺术等面貌。而后，作者又对唐诗本身做了“辨体”，分为古风、律诗、绝句三种，并引申谈唐诗的“丰神”，即它的内在风韵——“唐三彩”（神来、气来、情来）、“二重奏”（讽喻与闲适）、“水中月”（意境与意外之象）。林继中先生以生花妙笔和生动形象，将唐诗的来龙去脉及其艺术精髓切切实实地展示无遗，读之不禁令人击节叹赏！
《唐诗与庄园文化》则别具一格，由庄园文化入手，带读者迈入了唐诗园林，作者以解说员和艺术向导的身份，逐一介绍唐代田园诗中展现的庄园图画，书中写道：“在那魅力四射的唐诗王国里，有一片净土——轻浪萍花，蝉声竹影，是那么窈眇清妍，丰神蕴藉。这就是与‘边塞诗’双峰并峙的‘田园诗’。”该书从三个方面展开解说，“世上桃源”“青山白云梦”“水中之月”为读者充分展现了唐代田园诗的迷人风情。《栖息在诗意中：王维小传》则是一部王维的传记，从其家世说起，他的少年心情，他的憧憬与现实的矛盾，他在权力旋涡边上的经历，以及身为“诗家射雕手”的状况，之后所过的亦官亦隐的日子，以及他的诗歌所创造的“灵境”与“雪里芭蕉”的境象。诗佛的生世经历、创作情感和诗歌风格，于此毕现。
最后要述及的，是第四卷中的两部文学史著作——《文化建构文学史纲》和《文学史新视野》。从字数和篇幅看，这两部书部头都不大，分别只有十多万字，但其所蕴含的分量却不轻。《文化建构文学史纲》为中唐到北宋一个历史阶段的断代文学史，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强调突出了文化因素——明确指明：是文化建构了文学史。在作者看来，文化结构的变化，必定影响到文学，而文学的自身变化，又参与文化建构过程之中，它们两者共同推动了社会文化和文学的进步与发展。此书在叙述文学史时，是将中唐至北宋的文学运行作为一个流程，纳入总体文化建构的框架里，以此作总体的艺术审视和理论归纳判断，这就超越了一般文学史的叙写模式——历史社会背景、作者身世经历、作品分析的“三段论”，这一创新显示了作者的卓识与创见。《文学史新视野》则从宏观角度，对文学史的撰写和叙述提出了新的要求，特别强调文学史主流模式及其变异——“知人论世”模式的流变，“以诗为诗”模式的尝试，进而对文学史的永恒追求、文化建构的整合力、文学史的生命秩序，提出了自己的系统看法，其中涉及不少传统文论的概念阐释——兴象、境界、象言情志、意象等，作者对它们的诠释，无不凸显其启人心智的独家思考。
看着案头摆放的皇皇八大册宏著，笔者真是感触良多。它们凝结着林继中先生数十年的功夫与心血，集中呈现了其毕生的治学功力与成就，仿若这位成就卓著的唐诗研究名家孜孜矻矻的学术一生在笔者面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