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画书的镜子里彼此看见

　　图画书《爸爸打妖怪》以成人与幼儿的双重叙述交织，讲述家庭日常生活中的一次重大事件——爸爸生病了，在医院做手术，三口之家的日常生活由此而发生了改变。

　　知情的妈妈与不知情的毛毛提供了关于这个事件的两种解释，前者承托着现实的重量，后者则张开幻想的翅膀。这个幻想既新奇刺激，又令人满怀不安：“妈妈告诉我，爸爸打妖怪去了。妖怪厉害吗？爸爸会不会有危险？”在孩子心里，“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超级爸爸”，当然一定能打败妖怪，但“妖怪”一词指向的危险和阴影，也在这样的想象中不断晃动。为了爸爸与妖怪的这场“大战”，孩子要承受的心理压力，在相对强度上可能并不亚于成人。

　　借助幼年时代“不切实际”的虚构想象，表达幼儿面对生活变故时的某些难以言传的身心感受，是这本图画书完成的重要艺术探索。爸爸生病做手术这件事情，以及疾病这个对象，对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爸爸打妖怪”的说法，是成人为孩子的接受和理解提供的一道善意的缓冲。然而，现实的压力虽被成人努力挡下，孩子却似乎本能地知晓了背后的重量。所以，“吃完饭，毛毛不像往常一样闹着要看电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前往医院的车上，毛毛心里想着和爸爸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时光，却和妈妈“看着团团白雾，谁也没说话”。这里的叙述是收束的，蕴藉的，有限的文字之下，情思涌动，隐而不发。

　　汽车开行着，经过街角、球场、影院、河道，隔着窗玻璃，毛毛想起每一处地方都与爸爸有关。通过文图结合的叙事，我们看到了爸爸带着毛毛去学英语、打鼓、踢球、看电影、开船……有爸爸的画面是充实的，有声的，但与此同时，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和不安，无声地萦绕着这些在毛毛的回想中展开的生活场景。想象中的喧笑与现实中的沉默，构成鲜明的对衬，烘托出某种异常的氛围。直到在医院里看见穿病服的爸爸，看着他进入手术室，紧张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画面上，“妖怪”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手术室的大门，它垂着爪子，蹲踞在那里，仿佛正等着抓取什么。大门下，毛毛小小的身影努力仰头向上：“爸爸，你一定要打赢妖怪呀！”

　　世界静默。

　　有谁知道此刻这个孩子心里正在翻卷着的巨大风暴！

　　从无忧无虑到有所牵念，从自我中心到关切他人，一个孩子成长的某种质变，有时就在这样的一个瞬间。

　　图画书中，毛毛的叙述在前，指向孩子和幻想的维度，妈妈的叙述在后，指向成人和现实的维度。如果仔细看的话，这两条叙述并非简单的平行关系。一方面，毛毛的叙述知情度自然地小于妈妈，另一方面，毛毛对整个事件的理解和讲述，在某种程度上乃是经由妈妈的解释中转而发生的理解和讲述。在作品大部分的叙述时间里，毛毛关切的核心是爸爸，妈妈的叙述则同时包含了对爸爸的深切担忧和对孩子的悉心照护。孩子的叙述被妈妈影响着，托举着，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叙述现象：从讲述者的角度看，毛毛是焦点，妈妈是陪伴；但从行动者的角度看，妈妈却是毫无疑问的中心。故事里，画面上，我们看到了妈妈独自照顾孩子吃饭，睡觉，驾车带着他去医院，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洗碗，洗衣，搬运，写作……她的行动串起了故事的空间与时间，支撑着家庭日常生活的运转。在这个妈妈的身上，叠合了无数坚韧、温柔的当代中国女性的身影。

　　所以，这本图画书的主角是孩子，也是成人。正如在无数经典的儿童故事里，站在那些欢笑的孩子身边和背后的，是无数沉默努力地行动着的大人。童年对我们来说如此重要，但是，我还想说，如果没有站在孩子身后的成人，这个世界也将没有童年。

　　更重要的或许是，毛毛最后看见了这一切。如果翻回这本图画书的开头，我们一定会发现，它的故事起始于一个孩子对自我的典型关切：“爸爸是去给我买玩具了吗？”随着叙述的展开，慢慢地，他的关切中有了更多关于爸爸的内容，又有了更多与妈妈有关的内容。生活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每一刻的样子。当这个孩子从镜中不仅看见自己，也看见爸爸，看见妈妈，看见爸爸妈妈眼中的那些“看见”，他的样子，就是长大起来的样子。“生活恢复了平静，可是毛毛和以前不一样了。”童年镜子里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变化，作者把这个“不一样”，留给了读者去寻味，去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