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当代文学名家在进入儿童文学领域的时候,他们会比儿童文学作家更看重“赞美善良”。

《蓝色哲罗河》:以“深”工夫写“浅”河流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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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成长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当代文学名家在进入儿童文学领域的时候,他们会比儿童文学作家更看重“赞美善良”。

《蓝色哲罗河》:以“深”工夫写“浅”河流

  《蓝色哲罗河》是作家老藤的首部儿童文学作品。近年来,多位当代文学名家都尝试为青少年读者创作,如张炜、裘山山、周晓枫等。名家们以与传统儿童文学作家不一样的视野和胸怀,将其独特的文学理解和文字功力融入作品之中,奉献出具有强烈艺术风格与鲜明文学个性的儿童文学作品,为当代青少年读者提供更为丰富的阅读样本与童年想象。在《蓝色哲罗河》中,当三次荣获“五个一工程”奖的老藤从《战国红》《草木志》等大叙事中转而来经营这个以童年与自然为主题的小故事时,我可以看到他在书写这条“浅河流”时所下的“深工夫”,并感受到这背后更为宝贵的、他对于青少年读者的尊重与信赖。

  首先,是历史的纵深感。

  《蓝色哲罗河》是一部规模很小、篇章很小的作品,对老藤而言是一个小件儿。但它在结构上却是滴水不漏的,严谨精巧。

  哲罗河不是一条大江大河,而是一条鳇鱼洄游产卵的浅河流。如果简单来说,《蓝色哲罗河》就是男孩柳根保护哲罗河里一条鳇鱼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儿童文学的作品里并非稀有,但老藤却将这样一个故事写出了不同于一般儿童文学作品的气象。

  比如,为什么书中需要设置“浪里白条”大迟子这个人物——一个捕鳇鱼的帮凶。如果仅仅为了表现男孩柳根与爷爷之间“捕鱼”与“护鱼”的观念冲突,有“银链子”和鳇鱼的线索便已足够。但老藤偏偏加入了大迟子——一个依然继承着祖辈狩猎技艺,用弩射杀大雁、苍鹭的年轻猎人。

  这是老藤的高明之处。明明讲的是一家人、一个孩子的故事,但他设置了与这个家族往上溯源的两种不同传统。柳根的家族是“渔”的传统,祖上因捕获巨型鳇鱼而声名大噪;大迟子的家族则是“猎”的传统,祖父因猎雁失明,孙子却依然精准而狠辣地延续着这门技艺。两个家族,两种面对自然的方式,在同一个时空下形成意味深长的对照。如果祖上没有猎大雁的功夫,那么大迟子也不可能用弩箭打到苍鹭,或者要打到大雁,这个细节是非常严谨的。而令我更为动容的是爷爷这边的捕鱼家族,这个家族传到柳根时,传统被终止或者说被颠覆了。他从一个伤害者变成了一个保护者。

  这两条具有纵深感的线,当我们将它们放在一起看时,就具有历史的穿透性。历史是一条大铁链,我们在文学中看到的只是其中一环,轻轻震动一下,便可以听到人物在历史深处发出的回响。老藤作为一位成熟的小说家,即使是经营这么一个小故事,依然用了“深工夫”,让它拥有历史的纵深感。

  其实,在儿童和青少年成长的心理过程中,家族溯源非常重要。“他”为什么成为“他”——爷爷为什么成为爷爷,“浪里白条”为什么成为射弩箭的大迟子,其实是有源流的。而正因为是儿童文学作品,小说对这两条源流没有着墨太多,看起来只是一笔带过。但一个家族的传统没有变化,另一个捕鱼的家族里,传统有了新的变化。这个故事之所以打动我们,并非传统打动我们,而是它的变化打动了我们,是童年背后更为复杂的变化打动了我们。

  其二,是文本的震荡感。

  《蓝色哲罗河》虽然故事情节跌宕,但它给人带来平静、愉悦的阅读感受。我能感受到看似平静的文字下,由文字细节带来的震荡感。

  老藤的文字功力非常强。例如爷爷一直在摇摆,他为什么要抓鳇鱼?真的只是因为梦想没有实现吗?书中轻轻地添了一笔:一条鳇鱼可以换一辆小汽车,爷爷想让柳根坐汽车上学,因为柳根的同学已经坐汽车上学了。这句话是非常打动我的。爷爷并非只因个人身为渔人的欲望而动摇,他还有这样一个驱动力的支点。这是隐藏在捕杀鳇鱼的欲望之后的、很简单的一种爱意,爷爷对孙子的爱意。没有这一点爱意,这个故事摇摆的支点就会变得单薄而脆弱。

  我看到柳根的名字也有震荡感。因为柳根是一种最小、最普通的鱼,《蓝色哲罗河》讲述的是一条最小、最普通的鱼在拯救一条最大、最稀有的鱼。我在读到后半段时内心有些紧张:我在想,既然故事已经写到这儿了,要怎么写才能不落俗套呢?没有想到结尾是爷爷捕到它之后又放了,这符合钓鱼人的心理,非常真实。钓鱼人往往不吃鱼,他们追求捕猎的快感。可以说,老藤非常智慧地解决了问题,故事没有架空感或悬浮感。

  我非常佩服这部作品中的闲笔。例如,写到柳根已经明确地告诉爷爷不要捕鳇鱼,爷爷在打呼噜,柳根觉得打鼾声不均匀,不是真的。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觉得震荡。什么是震荡?就是你看完一句话,它会在你心里荡漾并留下回声。老藤没有说爷爷假装在睡觉,只是写孩子听到打鼾声可能不是真的,这是非常微妙的。

  我在想象老藤的创作状态。这个故事可能对于他来讲毫无难度,写作的兴致反而在闲笔中。他把“深工夫”用在了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地方,反而给文本带来一种奇妙的震荡感,很迷人。

  其三,是意境的溢出感。

  在《蓝色哲罗河》中,溢出感主要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大雁。为什么要把大雁的部分设计成带有神秘性或者神性的?大雁通灵性,它是来复仇的,是大自然对掠夺者一个有力的回击。我想这一段其实是有一种溢出故事之外的含义。这里面所讲的那种人与自然的关系,可能不仅仅是说大自然需要保护那么简单,它也会用自身的力量来反击人类。这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状态。

  《蓝色哲罗河》是书写生态主题的,但老藤没有去讲如果我们不保护这个鱼会怎么样,我们不保护自然会怎么样。他就是用这样溢出的状态,很神秘、很神性的部分告诉我们——大自然是会反击的。他的这种狠辣,往深处想,是会让你不寒而栗的,你会觉得其实大自然的这个反击非常可怕。但它是用儿童可以接受的语言,一种甚至是有点半带游戏的说故事的方式,把这个过程表达了出来,处理得非常高级。

  我读到“黄龙”在梦里面是吴老师的样子的时候,也觉得够狠。如果说把这个故事当成冰山一角的话,冰山的下面可能是黄龙附身在了吴老师的身上,让她来警告爷爷,你再这样就不行了。我在读到这一笔的时候,觉得真是绝妙,这是一种很有攻击性的溢出,但老藤又表现得非常克制,留给读者很大的想象空间。从这一点上来看,我觉得他对于青少年读者的尊重和信赖是很可贵的。

  这本书还有一个特点,除了吴老师之外,里面没有女性形象。儿童文学作家一般都会写一个温暖的形象,这本书里没有。在儿童文学的人物谱系里面,一部作品里往往不会没有一个“输送温暖”的角色,《蓝色哲罗河》里的吴老师只是告诉爷爷说要保护非遗,但她并没有给柳根提供温暖。这个“梦中一笔”,作家想说的要比写出来的强烈得多,但因为是儿童文学作品,所以他表达得格外地隐忍,下的是“深工夫”,写出来的却是“浅河流”。从青少年读者的角度来看,《蓝色哲罗河》就是写小柳根拯救一条大鳇鱼,他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缘分,是一个小孩跟一条鱼之间的缘分促成了这个故事,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故事,但顺着故事的浅流溢开去,我们可以去到人性中更深远的地方。

  我在读完这本书的时候,记了一句自己的感受:我发现当代文学名家在进入儿童文学领域的时候,他们会比儿童文学作家更看重“赞美善良”。当他们有机会表现善良的时候,这些名家的内心是惊人的柔软。所以我在这个作品里感受到的这种善意的溢出,是非常强烈的。

  《蓝色哲罗河》里的柳根,他的勇气来自于他的善念,他的善念来自于他的悲悯之心。那这种悲悯之心是从哪里来的呢?可能是来自我们万物有灵的童年之初。

  孩子的悲悯之心是与生俱来的,他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即使落叶也会感到疼痛和孤单。在没有进入社会或者成长成为大人的那条人生之大河之前,“浅河流”里可能是我们人性繁衍最重要的地方。没有这一点善念,就没有万千善念。没有这一条鳇鱼,就没有万千鳇鱼,就没有了人性中最珍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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