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并未止步于自然地慰藉,而是通过叙事本身释放治愈的力量。青山栈不仅是与自然重建联结的诗意空间,更是使人能够讲述与被倾听的叙事空间。
青山栈的诗意与慰藉

日本学者代田智明曾经提出过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观点,即鲁迅不是战斗的文学家,而是“治愈文学家”。显然,鲁迅与所谓温暖清新的“治愈系”文风风马牛不相及。但代田智明所谓的“治愈”更接近其本意,即“从病的状态回复过来”:一个人在思想精神和心理内容存在着接受不了的现实,这种现实造成强烈的精神压力,无论是被害性质的被排斥、被谴责,还是加害性质的耻辱感、罪恶感、悔恨感,都可能凝结在精神深处,呈现为一种精神上的病态,而“治愈是从可以接受以前受不了的事情而开始的”。
创伤应当首先被直面和表达,才有走向治愈的可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蒋韵的长篇小说《在山那边》以一座深山客栈为核心场景,围绕其展开种种对个人、家族以及历史创伤的叙事,使治愈成为可能。小说中作为核心场景的青山栈并非隔绝尘世烦恼的世外桃源。它的出现本身就源于创伤——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宋楚鸣想寻一处“隐秘的疗伤之地”。但青山栈所能提供的不是一种完整、彻底的崭新生活方案,而只是一种有期限的出走和停留。不过,尽管是暂时的,它仍然为观照现实人生带来了别一种视角,别一种空间。
这一视角首先体现为一种自然的视角。青山栈让人重返自然,与之相应,小说叙事中时时浮现一种超越人类的、自然的视角。尤其是当处理“死亡”这个沉重命题时,只有超人类的视角,才有可能稍稍抚慰其中的怆恸。正因如此,里尔克的诗句“我们只是路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在书中反复出现。当宋楚鸣在青山栈第一次向外人讲起顾晓山的病与死之后,小说的叙事“镜头”徐徐拉远,写到山川万物的共同倾听,以天地的广阔接纳和抚慰个人的伤痛。当晓山与宋楚鸣商量自己的后事时,小说叙事再次从居室之内倏而拉远至广袤世界:“他们一问一答,就像聊着最普通的家常。也是,死,对世界来说,就是它的日常。”小说中尤为精妙地将引发顾晓山恶黑肿瘤的异域基因与自然界的入侵植物进行了一种对位书写,使得对于个体生命而言堪称绝对灾难的偶然,竟也获得了另一种叙述的可能——在死的缘由里,刻印着的却是漂泊生命的顽强印记。
自然视角可以带来瞬时的超脱,但人的局限与执着使人间故事自有其浓烈和沉重。因此,小说并未止步于自然地慰藉,而是通过叙事本身释放治愈的力量。青山栈不仅是与自然重建联结的诗意空间,更是使人能够讲述与被倾听的叙事空间。书中说,“有些时候,有些话,只能和陌生人说。这是人生中常有的事”,也诚然是一种可悲哀的情形。但无论如何,青山栈到底是提供了一个可以对陌生人重新讲述自己的空间,在通过讲述整合自己生命经验的同时,也可以在与他者的相遇中获得新的启示。在小说中,第一位访客孟家莹的顿悟似乎来得过于轻易,由此完成的“治愈”叙事也似乎过于圆满,但是开放式的结局又在圆满的叙事上划出了一道触目的裂隙。作者以限制视角的叙事平视着陷入各自困境的个体,并不过分使用叙事的权力虚构一种治愈的效果,而是将重心放在追随青山栈之中的一场场叙事是如何发生的。小说屡次细致描写了在对话的流动中,一个个紧闭的、犹豫不决的、或者蓄势待发的话匣子如何慢慢打开的过程,以及不同视角的叙事如何将一个多面的故事编织出来的过程。青山栈的治愈力量,或许正在于它让一个个故事被讲述出来,将那些私人的、隐秘的、难以承受的心灵痛苦转化为了可以被倾听、被理解、被赋予意义的叙事。
整部小说所要完成的也是这样一种叙事。小说叙事在多线交织、嵌套往复之中几乎是滞涩地向情感的核爆点——也即特殊时代下酿成家庭悲剧的痛苦之核——掘进。这种滞涩感同时显现出叙事的艰难与叙事的决心。比讲述晓山的病更艰难,比讲述晓山父亲的到访更艰难,比讲述时代暗角的电影院里的两个孩子乱世初逢更艰难的,就是讲述当初发生的事情本身。然而这个“本身”又是何其难以还原,模糊不清。对于晓山而言,她所感受到的是,“当母亲从高处飞身而下血肉横飞的瞬间,一切就凝固了”,她感到自己一夜之间从一个任性彷徨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罪孽深重的大人”。晓山之外,她的父亲、弟弟以及那个异母的弟弟,都被罪孽感折磨而无法靠近彼此。回到本文开头,代田智明尤为着重讨论的就是鲁迅小说中对于属于加害性质的罪恶感、悔恨感的“治愈”叙事结构。《在山那边》中同样存在着一个围绕罪孽感的治愈叙事结构,它以对历史创伤的艰难回溯开始,却在最后一节走向对这种叙事的质疑——那是一句晓山也无言以对的提问:“大人的事,你真就知根知底吗?”这个问题让叙事再次出现了裂隙。它意味着真相不可能被还原,往昔的阴影不可能被彻底挣脱。但这道裂隙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叙事——也即对于历史和自我新的理解——重新被整合、生成的可能。
蒋韵说,“青山栈从不许诺……它治愈不了任何人,它也并不以一个疗愈者、救赎者的身份自居”。但青山栈提供了一个重返自然的契机,一个询唤着讲述与倾听的空间,让不可名状、无法接受的痛苦得以被赋形、被承接,而真正的治愈,也正在此发生,并保持着一种永远不可能彻底完成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