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诗文功业不相妨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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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版:书评周刊·社科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诗文功业不相妨

  曾国藩在晚清,不仅功业彪炳,文化上也颇著声望。单就文学创作言,诗歌允为宋诗派之中坚,古文则瓣香桐城,于其下别出湘乡一支。稍后选本,譬如陈衍《近代诗钞》,王先谦、黎庶昌两部《续古文辞类纂》,皆采撷其篇章不少,可见曾氏诗文,当日已为世所重。降及今代,较主流的单人选本,有涂小马等选注《曾国藩文选》(苏州大学出版社,2001年)、朱东安选注《帷幄辞章:曾国藩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等,均着眼于文章。相比之下,其诗所受关注未免稍逊。现在,王澧华教授主编《曾国藩诗文鉴赏辞典》(以下简称《辞典》)两体并举,提供了一种更均衡的入门读物。

  《辞典》选取诗歌22题25首、古文24篇加以注释,详作赏析,末附《曾国藩生平与文学创作年表》以便参考。尽管篇幅不大,选目却经斟酌。在消极一面,此前选本大都阑入的奏折、书信、日记概不收录。这些文字虽内容丰赡,时有精到语,毕竟不同于古文的悉心结撰。聚焦后者,更能突显曾国藩的创作趣尚。在积极一面,又力求应有尽有。曾国藩诗以咸丰三年(1853年)在乡办团练为界,前期多而后期少。本书多选前期宗宋之作,尤其是纵横开阖的七古,读者于曾诗主导诗风,不难充分领略。同时,后期两次引发广泛唱酬的《会合诗,赠刘孟容郭伯琛》《喜吴南屏至》也俨然在列,由是可窥曾氏诗坛领袖的风采。甚至还收入2023年主编方始得见的一首散佚七绝(参看王澧华《新发现曾国藩佚诗〈题青松红杏图〉》,《书屋》2024年第6期),足见采择之全。再看古文,曾国藩承接姚鼐《复鲁絜非书》的阳刚、阴柔两分法而推衍之,选有《古文四象》一书。他本人下笔则偏向阳刚。用钱基博的话说:“桐城优游缓节,如不用力;而湘乡则雄奇跌宕,肆力为之。”(《近百年湖南学风》,岳麓书社,2010年,第31页)本书编入曾氏多篇雄奇的古文名作,譬如《讨粤匪檄》《湘乡昭忠祠记》《祭汤海秋文》等,以展现其文章的独到造诣;然而也不忘《朱心垣先生五十六寿序》《欧阳氏姑妇节孝家传》这类缕述家常、情韵悠长之文。曾国藩的笔调变化,由此显露一斑。

  各篇诗文赏析,是《辞典》用力所在,颇能协助读者悟入。譬如讲解《送郭筠仙南归序》,细析意思之吞吐映射、层次之翻进脱卸,曾氏为文匠心,便几于抉发无遗(第216—220页)。又如讲解《闻客话里中近事》,谓五句“陈平宰国无消息”,乃暗承四句“早时社鼓舞华筵”而来,“因为陈平贫贱时,正是在社祭后操刀宰肉时,吐露其‘宰国’的抱负”(第56页),也系有得之言。值得一提的是,主编王澧华教授研究曾国藩经年,文献积累丰厚。他及其团队在赏析中,往往博引多方材料与选篇相印证,既添兴味,又益理解。譬如《题顾南雅先生画梅应何子贞》诗,讲解引曾国藩家书,见其对何绍基整体文化成就、包括诗作的评价;引日记,见曾氏吟咏过程中的名心萦绕及自省;引何绍基两诗,见其从张履那里得到顾图之原委;复引曾氏家书与何绍基暮年所撰曾国藩挽联,以见二人交谊(第15—21页)。知道这些,重读此篇,感受无疑更深数层。

  而最重要的是,《辞典》介绍了许多曾国藩自己修改的痕迹。对于勘探曾氏诗文的意匠经营,极为珍贵。譬如《湘乡县宾兴堂记》《罗君伯宜墓志铭》《罗忠节公神道碑铭》取手稿为证,《〈湖南文征〉序》取日记为证,前后改动,历历可以覆按。兹以《罗君伯宜墓志铭》为例。罗萱应曾国藩之邀投笔从戎,多历年所,卒死于战阵。墓志述其应征,初稿作“要君而挈以俱东”,定稿改为“强挈君以俱东”。着一“强”字,曾氏的内疚伤怀尽在其中。咸丰七年(1868年)冬,罗氏从征贵州,初稿但叙“黄君润昌征苗贵州,要君偕行。八年正月至黔”,定稿在“偕行”后补入一句“君慨然曰:‘是足与有为,吾所敬也,吾不可已。’”。由于贵州即罗萱殒命之地,得此一句,传主精神跃然纸上,且使其结局更加激荡人心(第273—274页)。凡此种种,具体示以行文趋避之道,读者颇获裨益自不待言。

  观乎本书选目之精、赏析之深、文献之富,实非行家里手莫办。撰一普及读物,如烹小鲜而已。不过千虑一失,智者难免。眼目所及,有如下两点:

  一是选篇虽求全面,依然偶有遗漏。譬如既选了《欧阳生文集序》《〈湖南文征〉序》这样表达曾国藩文章思想的作品,则勾勒其学问总体规模的《圣哲画像记》,似也不得不选。咸丰九年正月二十三日,曾氏完成此《记》不久,致信曾国潢、国荃、国葆,称“吾生平读书百无一成,而于古人为学之津途,实已窥见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绪”。其自珍如此,应当引起重视。

  二是个别注释、赏析或有舛失。譬如《酬岷樵》注13:“冯生:指冯树堂,字卓怀”,名和字颠倒了。注19释“韬以锦囊无杀缝”句:“韬:韬略,谋略”,误将动词当作名词。这里“韬”字显是收藏之意。又如《会合诗,赠刘孟容郭伯琛》注①释“腐公跫然喜”句:“腐公:古代把受过宫刑的男子叫作‘腐人’,因其失去性激素,故而无胡须,后世用来戏称胡须稀少之人。此处‘腐公’是朋友间的戏谑之词。”比友人为受宫刑者,谑而至于虐,故交聚首之际,曾国藩岂能出此戏侮之语?实则刘蓉字孟容,晚号凫翁。旧时书写字、号,惯以音同、音近之字代替,“腐公”之腐,盖即“凫翁”之凫。

  无论如何,若欲走进曾国藩的文学世界,这部《鉴赏辞典》终不失为一方便法门。由此也可揭开,清末政治与文化的重要一角。本书阅读兴味,因而是多方面的。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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