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纳斯，与李娟一分钟的相见

    真的是一分钟。也许不到一分钟。去喀纳斯之前，我给李娟发信息，说我要过去。李娟很惊喜，说，你哪天来？我会一直开机的。

    我知道李娟在赶一个重要的稿子，时间很紧。可是去新疆，去阿勒泰，在喀纳斯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不见一下？是多么的遗憾。

    在布尔津，我给李娟发短信，说我明天到喀纳斯。李娟问：是住喀纳斯，还是贾登峪？我哪里知道什么贾登峪？问导游，导游说，贾登峪。李娟说，寒……那里离我住的地方有30公里……等你们吃饭时再去找你吧，你们肯定会在景区吃饭的。可是我们真不在景区吃饭。没有办法，李娟说，那我就在景区游客中心等你吧！

    在喀纳斯游客中心，李娟到车站来等我。我坐车上，车窗玻璃是茶色的，我看见了她，可她看不到我。我就见她聪明的小脑袋不住的转动，一刻不停，十分的灵活。她的一切，都是十分焦急的样子，标准的找人样子。她不住看手里攥着的手机，脑袋动成那个样子，真是可以。

    我走下车，拐到车后站到她的面前，她脸上马上绽开了笑：啊……之后我就看着她，真不知从何说起。我给了她一个纸袋，说给她买的，李娟手足无措，这怎么可以……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可是，我们前后不到一分钟。我上车去游览，她手提着纸袋，悻悻的，我回头望她，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我真是十分地喜欢李娟。她是那么的真，她的文字又是那么的有灵性。一点点的文字，到她笔下就活了。我的老婆说，她的文字是可以延伸的，这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的，她说出了我们心底的话。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个精灵。可我们的都沉睡了，而她的精灵时刻醒着。

    不是么？你只要看看她的微博，她随手写下的一点文字，都是我们藏在心底没能说出的话，真就是“成人的童话”。森林里流出的一条河，她说“从秘密里流出来的河。”对喀纳斯湖中的浮木上长出的树苗，她十分动情：“这块浮木上长出的竟是树苗，觉得很可怜，因为不能深深的扎根，不能长久的生长……但再一想，又觉得它是最自在的……那几天总是下雨，湖水有些深白了”。而对于落在枯木上的一粒种子，李娟说，横搁在湖水尽头的枯木，不知停了多少年，树身上坑陷里积的尘土里渐渐长出碎草……不知什么样子的风带来的种子，那种子的命运偏巧不在水中。——这是怎样的一种想法？需要一颗怎样的脑袋去思想？

    李娟会为一点点阳光而感动，为一只虫子，为一朵花，一泓水，一头牛……她是那么的悲悯，又是那么的热爱着生命和大自然。她为一幅山野黄昏中的蓝天淡云下的雪山云杉配文字：黄昏的阳光横扫过山野。（这样的文字，有怎样的力量？）一丛山葵叶上睡着一只长虫。她说：在迷路之处，见到这个……我知道，她是说“珠光宝气”。你若看到这幅图上的虫子，你人非得惊叫不可：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真个是“珠光宝气”！她拍了一丛开着白花的刺玫，她说：“晚春最后的一丛刺玫……”她拍了一幅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中的一小片水，她说“莹莹小水……”一只黄昏中吃草的小牛，她说：黄昏中的小牛……拍得模糊了，但仔细看，可以看到空气中的彩虹色。而另一幅中的牛，却在阳光下，她说：“这个系牛的人，也不把绳子系短一点！害得人家想去前方的树荫下乘凉，却怎么都短了一截……只好等太阳慢慢把阴影自个儿推过来。”

    唉！怎么说呢？这些美丽的文字（我没有别的词汇，只有用“美丽”），只是让人心紧。为什么心紧呢？是什么使人心紧呢？文学呀！你让我如何比喻你！

    喀纳斯的景色是让人无以言说的。李娟会用细节慢慢给你说，而我一个匆匆的游客，只能是“喷狗血”了：我要说那山，树，天，云，水，草，都是那么的要人的命，原来天是这样的，原来水是这样的，原来花草树木也是这样的！那大地的调色板，一个痴人也会被惊呆！

    在卧龙湾，我看那一带碧色的水曲折向了远方，李娟给我发来信息：我觉得很难受，竟这么匆忙。见一次面多不容易，却不能多呆一分钟，太抱歉了！

    我给她拨回电话，说正是卧龙湾，那水绿得心醉。而她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看的，再过一个月，湖水会变蓝的，那才好看呢！

    唉！美景看多了，就像好的东西吃多了。看看这胃口，是多么的挑剔！

    我又调侃说：李娟啊，你简直住在神仙住的地方，喝矿泉水，吃冬虫夏草，看白云蓝天……

    她却说，哪儿呀！我为赶稿昏天黑地，哪里也不能去！

    可我想：只要你一抬头，都会有别样的景色在你眼中。你人在大天地中，才会有这般具有神性的、精灵般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