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4日 Sat

不具未来式的语言

《文摘报》(2026年11月14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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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11月14日 Sat
2026年11月14日

不具未来式的语言

  我的成长环境中有许多和我家一样的华人移民家庭。多年以来,我注意到大家遵循着同样一套不成文的规则:为了表示尊重,客人会进门换拖鞋;为了表示关爱,主人会提供饮食。在家家户户发现的一些熟悉的细节,会让我有一种欣慰的亲切感:比如用来存放零碎什物的旧丹麦曲奇饼锡罐,从不用来洗碗而是当成沥水架用的洗碗机,还有精心收好、准备第二年圣诞节再用的包装纸和蝴蝶结。看到这些熟悉的物品和习惯,就像是发现了某种微妙的文脉。

  这些共有的习惯不仅涉及文化认同,更反映了一种关于金钱等资源的更深层次的哲学观。我父母双双来到美国读研究生,也都有不错的工作。他们之所以勤俭节约,目的不是为省钱,而是为了不浪费。这种习惯提醒我们,在花钱时要学会量入为出。

  我们不会买一次性用品,而是把钱花在更长期的投资上,比如全家露营旅行、上网球课、上舞蹈课,等等。长辈教我们为想要的东西存钱,等到存够了再买。办理信用卡的目的在于积累良好的信用额度,而不是提前为未来的东西买单。然而,这些方式与慷慨大方并不相悖——我们的父母和叔叔阿姨总会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把账单结清。这就像一场全球各地的华人都在玩的中式晚餐游戏,让我不禁思考:这些社会规范是从何而来的呢?

  对于这些行为的一种可能解释,或许可以追溯到汉语本身的结构。语言相对论认为,语言塑造了我们对世界的心理建构。语言学家认为汉语是一种不具未来式的语言,即没有通过动词屈折形态变化标记过去、现在和将来时态的显性语法规则。在英语中,你会说昨天你“吃了”(ate)美食,今天你“吃”(eat)美食,明天“将会吃”(will eat)美食。

  在中文里,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吃的时态只有一种。因此在汉语的语境下,时间未被分割,而是在一个连续体中流动,过去和未来与现在非常接近。这种语言的流动性或许会潜移默化地引导以汉语为母语的人们的消费习惯,鼓励他们在做出财务决策时优先考虑长期利益,仿佛未来就在眼前,而不是某个遥远的地方。虽然语言学家对于这些理论仍有争议,但语言在不知不觉中对我们的行为产生影响的观点仍然引人入胜。

  这种关于习俗传承的理念,让我想起了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中的一个概念。在《河图洛书》一书中,美籍华裔科幻小说家刘宇昆描述了一种名为“夸佐立”的奇幻生物,它们的大脑由岩石构成,并会在一生中构造出数以百万计的复杂迷宫,迷宫承载着它们的思想之水,这些水形成意识流。每个夸佐立的石脑都像一本书,记录其一生积累的所有智慧。当夸佐立有了孩子,便会将石脑的一块碎片作为供孩子形成思想的种子。这块碎石上刻下的印记,是夸佐立最持久的财富,可以代代相传。

  与之类似,储蓄的种子也如同我的父母和祖辈代代相传的礼物,已经印刻在我的体内。虽然我因环境的影响对这些原则形成了独特的表达方式,但仍将一些提醒自己不要浪费的老习惯保持至今,比如在家自制格兰诺拉麦片,在一杯水里保存和培育大葱。这些习惯帮助我避免了生活方式的通胀和永无尽头的享乐主义。所谓生活方式的通胀,是指支出随着收入的增加水涨船高;而永无尽头的享乐主义,则指为了保持满足感而在购物行为中越陷越深。

  即便你在成长过程中所说的并不是一门具有未来式的语言,你仍然可以调整心态,放眼长远。你可以观察这些年最能给你带来价值的东西,在其中找出对你最有意义的物品,看看如何能有的放矢地为这些物品升级。你也应该找到一种适合你的避免浪费的习惯,提醒自己在日常生活中谨慎地花钱。这些做法能帮助你意识到,你的未来距离现在并不遥远,每一天都值得我们未雨绸缪,以避免措手不及。

  (《我的人生提问书》国文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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