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无法弥补的遗憾
“半个月前,我爸爸突然去世了,非常突然。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告别。”
这个连麦的学员,要讲的是自己离家的故事。她的老家在北京附近的县城,而她在深圳工作,离开家乡已经20年了。
“我是从原生家庭逃离的。”她说,“真的是逃离。”
“我16岁时,妈妈就被诊断出有精神问题。她有被害妄想,总觉得我要害她,不停打骂我。自从妈妈出现精神问题,爸爸的精神也垮了。他想让我去照顾妈妈、去忍受她。但是我没有,我逃跑了。我逃跑以后,我妈妈的攻击对象就变成了我爸爸。他只能天天推着自行车在外面晃荡,到饭点才回去。我很心疼他,但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今年‘五一’我回去了一趟,可躯体反应又来了,我在家里待了20分钟,觉得呼吸困难,就跑出来了。几个月后家里人跟我通电话,说我爸爸摔了一跤,当时还说没事,结果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我问她:“你很内疚,是吗?”
她说:“是,我很内疚。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件事。那时候我刚去深圳不久,有一年回家。爸爸身体也不好,他问我:‘就不能在北京附近找个工作吗?不要去这么远的地方行不行?’我说:‘怎么可能!’当我拎着箱子要出门时,爸爸还在厨房里。他忽然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他放声大哭,嘴里还说着:‘我不让你走!’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得这么厉害。我也不知道他拿着刀是要干什么。愣了一会儿,我拎着箱子飞快地逃出了家门,头也不敢回。”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又怎么到了机场的。我整个人都很恍惚,失魂落魄地在机场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机场的工作人员见我状态不对,关心地问:‘小姐,请问您要去哪里?’那时候我订了去深圳的机票,可是我怎么都无法开口说出‘深圳’两个字。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等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说话。我说:‘北京。’工作人员很诧异:‘可是,小姐,你现在就在北京。’”
她买了去深圳的机票,那是她要逃往的地方。可是她恍惚中讲出来的,却是爸爸希望她留下的地方,家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的内疚,是因为我爸爸曾经拿着刀哭着,想留我在身边,我知道他希望我留下。我也觉得离开他们是不负责任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留下。那时候,我只能为了自己。有时候我心疼我爸爸,怪自己不该离开。怪自己久了,我又会怪他,为什么不能体谅我。”
轮到我发言了。我说:“这是一个很痛苦的选择,我觉得你最终选择离开是对的。但你说爸爸不同意你离开,我觉得未必。”
我说:“人其实是有很多面的。我们最大的遗憾,是常常看不到对方的另一面。就像你的爸爸,他拿着刀、流着泪跟你说希望你留下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女儿决绝离开、头也不回的那一面。他不会知道女儿在机场的失魂落魄,不会知道当工作人员问她要去哪里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是爸爸希望她留下的地方——北京。可是,你也不会知道,你爸爸在你离家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也许他一边忍受你离开的孤独,一边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老头子,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不要为了自己,去影响女儿的前途!’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这样跟自己说过?你们都有对方看不到的另一面,你爸爸并不只是想挽留你,你也并不只是绝情地离开。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她哭了,就像真的听见了爸爸这样说。哭了很久,她说:“是的。从那以后,爸爸再也没说过要我留下,我们再也没有谈起过这件事。前几年疫情严重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他说的是:‘你不要回来。’我以为他说的只是疫情,但也许他在说别的,在说我们心里都知道的那件事。”
我说:“那也许,他的沉默里,也是有祝福的。也许祝福背后,有他的孤独和无奈,但那也是一种祝福。如果是这样,也许你爸爸会说:‘女儿,你也并不完全了解我。’也许他一直想跟你说的话是:‘女儿,不要怪我。我是希望你能远走的,希望你过得好,只是那时候我太想你了,所以没有控制住我自己。可是当你走出门的时候,我会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你能原谅我吗?’”
她说:“是的,我明白了。”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只是你想离开,而你爸爸不想让你离开。不是的。你的离开,是你们共同的决定。这既是你自己的想法,也有一部分是你爸爸的愿望,是他希望你过得好的愿望。你会把它看作一种祝福吗?”
她说:“我明白了。谢谢老师,让我看到爸爸的另一面。我也是被祝福的。”
接着,她对着天空说:“爸爸,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能够做自己的选择。”
(《中国式家庭:关系里的纠缠和解脱》万卷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