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4日 Sat

惜春:我是孤单,不是孤僻

《文摘报》(2026年11月14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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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11月14日 Sat
2026年11月14日

惜春:我是孤单,不是孤僻

  很多人对于惜春的印象除了知道她会画画,更多的可能就来自这一回她跟她嫂子的吵架了。

  惜春冷笑道:“……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给带累坏了我!”

  我是不同意她嫂子对她的评价的。惜春绝不是如尤氏所说,是一位“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像《红楼梦》中的晴雯、香菱、林黛玉一样,都是心中有一团火的。我们经常有一个印象,惜春比较“佛系”,但她其实是假佛系,她的心思很重。我们来看一看这个设定:一个小姑娘从小就离开了父母,离开自己的哥哥、嫂子,被抱养至荣国府——有人说是借住——这跟抱养又有什么区别?

  王熙凤评点大观园中的女儿们,因为要找人管家,她是怎么说的?迎春是贾赦老爷那边的,惜春年纪还小——但是大家注意一下,王熙凤此时在评点谁有资格管家,迎春不管怎么说,也是荣国府这一支的,只不过她是贾赦老爷那一房的,她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可惜春呢?她连荣国府的都不是,她是宁国府那一支的,这跟她年纪大小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王熙凤直接就把她否定了。宁国府的人,自然管不了荣国府的事。所以惜春在大观园之中、在荣国府内,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并没有什么依靠。她从小就特别会察言观色,一直有危机感。

  在抄检大观园之时,惜春是真当作抄家一样看待。而抄检大观园对于惜春的心理伤害,可能是在所有人当中最大的。有人觉得探春声音最大,晴雯表现最为暴烈,但是“口冷心冷”的惜春是真被吓到了,所以她才说出了“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这样的话。

  如此情形,惜春能指望自己有什么好下场吗?宁国府会来援救她吗?贾珍会来援救吗?东西是贾珍赏给入画的哥哥的。而她呢?她哥哥给过她东西吗?她嫂子可以随意出入荣国府,可来过惜春这一回吗?人家丫鬟的哥哥都知道给妹妹一些东西,自己却得不到来自宁国府的任何惦念。

  更可怕的是,宁国府有一堆烂账。一位小姐到了一定年纪,她一定会想自己的婚事。而惜春未来的婚姻之路,只怕是雪上加霜。因为宁国府的名声已经相当不堪了。面对这样的传闻,宁国府的小姐又会被人怎样看待?如果她身边的人全部都是跟宁国府有关联的,她怎么可能不被宁国府所连累?

  很多人都说惜春就是心向佛堂,可在古代,女性本就没有什么选择,如果她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无望,对自己的家庭感到无望,出家,也就变成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了。而惜春的出家,也不是简单的一心向佛,这是她自己跟自己家庭的一种切割。

  我们都知道惜春爱画画,可她爱画什么画?她爱画令自己心情舒畅的画,不用复杂的颜色、不用复杂的笔,拿起来就画,这表达的是她的情感。

  所以,我们想想惜春为什么不想画《大观园行乐图》?你们让我画这画那,画界划,画花鸟鱼虫,画刘姥姥,这完全违背了我画画的初衷。

  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

  当然,我们希望这幅画最终还是能被画出来,而在这幅画中,有没有那些亭台楼阁、有没有那些花鸟鱼虫都不重要了。我们希望在这幅画中,能看到因为刘姥姥说的笑话而笑得肚子疼、喊来身边的奶娘帮她揉肚子的那个惜春。那时候,她笑得就像一个小孩,而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呀。

  (《红楼时代》湖南文艺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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