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饼店

　　■马家辉

　　几天以来一直想去“快乐饼店”，但在网上见到排长龙的照片，打退堂鼓了，不希望大热天在路上站立一个钟头，快乐变成不快乐，留下灰色记忆，反而不妙。不过，亦必有人同样不快乐：饼店旁的其他店，门口都被人龙遮挡了，生意很难不受影响，店主心情不可能快乐得起来。虽然理解，但当切身利益受损，一切便成另一回事——如果仍然高估生意人的同理心，我这岁数，真是白活了。

　　十多岁时住湾仔，饼店是常经之地，但不一定光顾。主要因为饼店附近有间玩具店，一位高瘦的老板，懒洋洋地瘫躺在藤椅上，孩子们进店东摸西碰，他不介意，也许是懒得介意，宁可半闭着眼睛睡觉。也可能因为他也有幼龄子女，明白孩子看见玩具时的雀跃心情，不忍心扫他们的兴。总之，是个好人，我感激他。

　　尤其感激的是，有一回，我用存下的利市钱买了一块滑板，玩不到两天，心疼钞票，后悔了，把滑板拿回去要求退货。至今记得他的眼神：犹豫了一阵，想拒绝，却心软，点头答应，只扣了二十元略作“惩罚”。多年以后再到湾仔，玩具店早已不在，善良老板的瘦削身影却仍在我的记忆里。

　　“快乐饼店”有四十多年历史，最初取这名称的店主，必然亦是善良的。快乐地做饼，快乐地卖饼，让顾客快乐地买饼和吃饼。每回经过皇后大道东，从对街望过去，见到饼店招牌的四个字，心里已经冒起快乐感。那是温暖的提醒，人间红尘，混沌浊世，能快乐时且快乐，愁苦的日子多着呢，千万别放过每个能够宽怀的片刻。

　　过去几年也帮衬过几次。卖饼的中年女子竟然认得我，猜想是《明报》读者吧，边收钱边问：“咦，瘦咗噃，身体几好吗？”我点头笑道：“唔多好，所以要来买你们的饼，快乐一下，心情好，健康便好。”每回我买的都是蛋挞和鸡尾包，买完例必站在饼店旁边的大厦铁门外趁热享受，新鲜出炉，热腾腾，暖口也暖心。有一回我带台湾的音乐研究者焦元溥游览湾仔，两人站着吃包，慵懒闲散的下午，他吃得眉开眼笑，能让外地人感受到我的“家乡美食”，这快乐，又是双倍。

　　“快乐饼店”的外墙贴着黄色瓷砖，算是古典风格吧，因为年深月久，是真古典，跟附近利东街的堆砌古典完全是两副模样。故事毕竟需要时间沉淀，尤其对于故事的回忆和重述，更急不来，需要几代轮回才稍稍有可述之事。曾有一晚，我在湾仔逛荡，利东街的灯笼霓虹下，错觉自己像回家报梦的魂魄，可惜，迷路，寻不到家门了。

　　（《暗处袭来一道掌风》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