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让“第二张脸谱”开口说话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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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版:学术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让“第二张脸谱”开口说话

  ■崔荣荣

  南戏研究自民国发轫至今,已走过百余年历程。从《宋元南戏史》《南戏拾遗》到《南戏通论》《南戏新证》《古典南戏研究》,学者们围绕南戏的历史源流、文献遗存和文本内容开展了大量探索,取得了丰硕成果。叶茜老师等所著《南戏穿戴艺术——经典剧目服饰谱系》通过田野考察与史料梳理,为南戏研究补充了重要内容。

  从“非物”到“物”:一个亟须补全的研究维度

  戏曲文化的构成是一种复合状态,既包括作为文本的叙事,又含唱腔、动作、妆造、服装、配饰等诸多内容。但长期以来,南戏研究较多关注文本和文献,服饰往往被看作舞台呈现的辅助内容,鲜少进入学术视野的中心。这种偏重与研究材料的特点有关,文本可辑佚、可校勘、可考据,而戏曲服饰作为物质文化的一部分,实物留存较少,图像资料也比较零散,研究起来更有难度。

  不过,研究难度大,并不意味着服饰可以被忽略。服饰是塑造角色形象的重要手段,其款式、搭配、色彩和纹样,都能向观众传递角色的身份、年龄、性格等信息,也能反映一定的时代特点。本书正是对这一研究不足的回应。作者先从南戏的历史发展入手,以朝代更替为线索,梳理南戏从初创到逐渐定型的过程。继而择《张协状元》《荆钗记》《白兔记》《拜月记》《杀狗记》《琵琶记》六大经典剧目,转向对“物”的研究视角,考察了“交领襕衫”“四方平定巾”等服饰的历史来源、文化背景、形制特点和色彩规范。这样的安排既交代了南戏发展的历史背景,也深入分析了具体剧目中的服饰。

  六大经典剧目的服饰谱系:从形制考辨到符号释读

  本书最见功力之处,在于对六大经典剧目服饰的个案研究。作者没有停留在对南戏服饰的一般性介绍上,而是逐一追溯不同服饰的来源与变化。以“交领襕衫”为例,这一形制并非南戏独有,其渊源可追溯至唐宋官服体系,在南戏舞台上,它不只是日常服装的再现,还承担着表演和识别角色的作用。通过款式与色彩的搭配,观众能够较快地了解角色的身份等级及其所代表的意义。“四方平定巾”同样如此,在戏曲表演中,逐渐成为观众辨认角色的一类视觉标志。作者通过考察这些服饰的历史与文化背景,认为舞台上看似固定的穿戴样式,并非凭空形成,而是积累了不同时期的历史经验和文化含义。

  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讨论了“以服代戏”的表演传统。戏曲服饰并不是对现实生活的简单模仿,而是一套经过长期使用、为观众所熟悉的舞台表达方式。观众看到某种服饰,往往能判断角色的身份、性格,甚至对剧情发展形成预期。服饰因此不仅是角色的外在装扮,也参与了故事的讲述,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剧本文字的说明。本书通过“以服代戏”的分析,将研究从服饰形制本身进一步推进到戏曲表演和审美层面。

  人类学视角与活态传承:让考据“动”起来

  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并未把研究局限在服饰形制和器物考证上,而是进一步从人类学视角出发,探讨瓯越地方文化与某些仪式性角色的冠帽、服饰规范之间的联系。书中相关分析表明,南戏服饰不仅服务于舞台表演,也与地方文化、民间信仰和日常娱乐活动密切相关。将这些因素放在一起考察,有助于我们从更全面的角度理解南戏服饰的形成及其地方特色。南戏发源于温州,其穿戴艺术也深受瓯越地方文化影响。作者对这一联系的讨论,为认识南戏服饰背后的地方文化提供了重要线索。

  作者以舞台剧本提示文本为镜,与当代南戏活态传承互照,揭示出六百年间服饰程式“变”与“守”的辩证机理。褶衣上的缠枝纹、首饰上的水钻和裹巾等细节,既体现了传统穿戴规范的延续,也反映出舞台服饰随时代变化而作出的调整。“宁着旧不逾矩”概括了戏曲穿戴传承中的一种重要观念,传统程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束缚,而是经过一代代演员实践、选择和积累形成的共同规范。与此同时,服饰的材质、工艺和局部细节也会随着时代条件而变化。作者对“变”与“守”辩证关系的揭示,使这部谱系之作具有了面向当下的问题意识。

  谱系建构的学术意义与未竟之思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本书将南戏服饰视为独立研究对象,并以六大经典剧目为经纬,初步构建起一个可辨识、可延展的服饰谱系。这一谱系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什么,更在于它提供了一套描述与分析的框架,使后来的研究者有章可循、有据可依。

  当然,任何开创之作都难免留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六大经典剧目之外,南戏遗存剧目尚有拓展余地。其中,田野考察所得与文献记载之间的互证关系,也可在后续研究中进一步细化;服饰程式在当代新编南戏中的转化与创新,同样值得持续追踪。

  服饰是穿在身上的历史,是经纬交织而成的艺术。南戏以悠扬婉转的唱腔和丰富的表演形式,在中国戏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与之相伴的穿戴艺术同样内涵丰富,却未得到足够的关注。叶茜老师等的此书以田野考察与史料论证为双翼,让这“第二张脸谱”开口说话——它说出的不仅是形制与色彩的规范,更是瓯越地方的文化记忆、伶工世代的美学坚守,以及中华美学在戏剧场域中鲜活而绵长的显化。对于南戏研究而言,这是一次扎实的补白;对于戏曲服饰研究而言,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新起点。

  (作者为浙江理工大学服装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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