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鲁迅先生自1925年起,文字之中频繁浮现“死亡想象”。全书沿着时间线索,细致梳理鲁迅两次危重发病,直至遽然辞世的完整历程。

笔炬不灭 先生长存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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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鲁迅先生自1925年起,文字之中频繁浮现“死亡想象”。全书沿着时间线索,细致梳理鲁迅两次危重发病,直至遽然辞世的完整历程。

笔炬不灭 先生长存

  ■柏峰

  收到陈占彪惠赠大作《哀惜与窃幸:鲁迅之死》,展卷翻阅,竟至手不释卷。这部著作殊为难得,选取少有人深耕的“哀惜”与“窃幸”为双重视角,钩沉当事人回忆、民国报刊原始报道等一手史料;作者更亲赴鲁迅旧迹,实地寻访其交游行迹,将档案史料、田野寻访、图像文献熔于一炉,成就这部图文互见、视角独出的专著,堪称一部论从史出、史情兼备的高品质作品。

  恰逢鲁迅九十周年忌日之际,商务印书馆推出《哀惜与窃幸:鲁迅之死》,且刊行如今十分稀缺的毛边本,可谓恰逢其时。鲁迅先生本就是毛边本的热忱倡导者,1935年4月10日,他在《致曹聚仁》书信中写道:“我是十年前的毛边党,至今脾气还没有改”(《鲁迅全集·书信卷》),同年7月16日,致萧军信中,他亦畅谈偏爱毛边书的趣味。本书选用毛边装帧,并非单纯复古的形式点缀,而是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藏着作者与出版者对鲁迅先生一份郑重而含蓄的敬意。

  全书“1925年的死亡想象”“七条遗嘱”“意外的死亡”“送别先生”“哀惜与呐喊”“窃幸与暗戳(一)”“窃幸与暗戳(二)”七个专题次第铺展。最突出的特色,在于对多元史料细致考订、前后互证,客观还原鲁迅先生之死的时代语境、经年缠身的病痛,记录下逝世后治丧委员会的组建、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与墓前振聋发聩的讲演,读来令人动容。

  尤为可贵的是,本书突破既往叙述中举国同悲的单一叙事。作者爬梳当时各类报刊文字,揭示鲁迅离世之际舆论场的复杂面相:一面是无数青年、进步人士发自肺腑的哀惜与呐喊;另一面,也存在一部分人暗自松快、乃至窃幸的心态。“窃幸”不是简单的小人之恶,而是特定时代立场分歧、思想博弈之下的人性褶皱。陈占彪将两种情绪并置对照,不做简单道德审判,让我们看见鲁迅当年身处的思想战场,读懂先生一生笔战背后沉重的精神处境,这也是全书最具洞见之处。

  读过此书,愈发体会到鲁迅先生之为中国的“民族魂”与“中国的脊梁”。以他的学识与修养,本可安坐书斋,埋首古籍,校勘《嵇康集》,修订《中国小说史略》,效仿乾嘉学人皓首穷经,在金石考据之间安安稳稳成就一代朴学大家。可他没有选择这条安稳治学之路,而是以笔墨为匕首、为投枪,直面风雨如晦、疮痍遍地的旧中国。依陈占彪的考证,鲁迅先生自1925年起,文字之中频繁浮现“死亡想象”,其根源在于1923至1924年周氏兄弟失和,叠加1925年投身女师大风潮、遭章士钊免职,接连变故之后两度大病,死亡的阴影自此长久萦绕。全书沿着时间线索,细致梳理1936年3月、5月鲁迅两次危重发病,直至1936年10月19日遽然辞世的完整历程。或许有人会问,为何要写这样一部跳出传统鲁研范式、少有人涉足的著作?陈占彪先生坦言,最初的动因是“有趣”。

  “有趣”,是可贵的治学起点,但仅有兴趣远远不够。围绕主题广搜史料,再辅以通透的史识,方能见出真功夫。陈占彪在史料考辨与史思上功力深厚,书中自有呈现,此处不必赘述。书中还钩沉出两份尤其令人怅惘的未完成腹案,鲁迅先生生前曾有两次创作长篇历史题材小说的宏大构想。1924年西安讲学之行,他曾计划以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为切口,折射盛唐文明的繁华与裂变。他甚至构思了极具现代性的开篇:从马嵬坡兵变中明皇遇刺的刹那倒叙一生,并冷峻地指出“七月七日长生殿”的盟誓,恰是爱情消歇的表征。然而长安满目“黄土、枯蓬”击碎想象,这篇小说终究未能落笔。

  晚年,鲁迅先生又向冯雪峰吐露另一部宏大作品的构思:以知识分子命运为轴心,从一个读书人家族的衰落写起,串联章太炎一辈、鲁迅自身一辈、瞿秋白一辈,以及冯雪峰等青年一辈四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轨迹,勾勒中国近现代思想史的流变。这部巨著,终被杂务缠身与1936年的骤然离世永久搁置。这些藏于郁达夫、冯雪峰回忆与友人书信中的长篇构想,如同一幅来不及铺展的巨幅画卷,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令人怅惘的“未完成式”。

  读完《哀惜与窃幸:鲁迅之死》,我不由得思索,今天纪念鲁迅先生,不在于背诵几句名言,真正的怀念,是读懂文字背后的精神内核:在众声喧哗中守住独立思考,不盲从、不麻木;在冷暖世间常怀悲悯,看见普通人的悲欢;身处顺境之时,依然保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守住内心的真诚与清醒。而陈占彪这本书的价值,正是以扎实的史料,把鲁迅拉回真实的历史现场——他常年受病痛折磨,早早预想死亡,深知世间有爱他哀惜他的青年,也有盼他沉默、甚至乐见其逝的对手。正是在这样复杂的张力里,更能读懂他坚持执笔的意义。

  鲁迅先生虽早已远去,借助《哀惜与窃幸:鲁迅之死》一书,我们分明看见,那支承载思想之火的笔炬,从未熄灭。只要世间仍有人愿意清醒思考、真诚生活,先生便永远长存——活在每一个不肯媚俗的灵魂之中,活在每一代中国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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