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职员身份的正当性从未在古冈诗里缺席,他由此出发,写诗阅世。

“我们沉入即将升起的晨曦”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11版)
s
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职员身份的正当性从未在古冈诗里缺席,他由此出发,写诗阅世。

“我们沉入即将升起的晨曦”

  ■娄燕京

  《职员的晨曦》是诗人古冈的一部“主题诗集”,聚焦上班族的生活,所选诗作“都与工薪阶层内心的感受有关”。虽然它只代表诗人的某种创作面向,但长时段集束式描摹打工人的风貌,又意味着这一主题构成了古冈创作的底色。它是诗人“持续挣扎的产物”,也是古冈诗歌的基本盘。

  如果说古冈是一位潜藏多年、新近“出土”的诗人,那么,阅读《职员的晨曦》,就是了解古冈其人其诗的优选路线。但古冈却提醒道,这是一些“别人看不懂、觉得不像诗的诗”。究竟何以“不懂,不像”?古冈的诗,用语颇为简省,称得上应简尽简。它们语言枯索,句法逼仄,诗行短,篇幅不长,诗节较多,“节”的安排复制了“句”的精炼,呈现出碎片化的整体观感。从落笔时间看,古冈的写作频次相当高,几日甚或一日一诗,更加之主题大多为“上班族的噩梦”,使这些诗更像是职员的工作日志。如此精确、凝练的形式,简直如同填在工作报表里的诗。

  这种诗歌特点,反映出古冈的职业身份。他做过会计,现在是文学编辑,自然要求文字的准确、到位,甚至“算计”。文学观念上,他向来警惕浪漫主义式的风花雪月,为了契合于“卡夫卡似的现实”,就把自己胡姓中的“月”去掉,取笔名为古冈。而且,从诗歌所涉具体内容揣想,古冈的诗思多数来源于上下班路上、工作间隙的偶感、所得,或者是多日思索后的累计、拼贴,“天天是工作在做我,/刷牙后漱口,日子的钟逗我”(《那么多活着的》)。受困于系统,奔忙于事务,古冈的诗歌,更多时候,还是从流水线化的工作、生活空隙里零敲碎打出来的。它们必然携带着职员生活的琐屑与世俗,以及不时的遐想与飞升,展演着工作中人的崇高与卑下。

  古冈在《冷机械》《原始社会》等诗中写的,是经典意义上的现代社会“异化”场景。然而,不同于那种外部的反讽视角,由于古冈始终身处职场,这使得他的批判式书写,更具内在的切身性,包裹着人本身的感受与温度。借用诗人陈东东的评价,古冈在诗中为艾略特的“空心人”穿上了“制服”,赋予其一具实在的肉身。古冈的诗,将“空心人”具身化、实体化,还原出它不断残骸化的过程,它的不安与焦灼,从而打开其身心内外的经络与纹理。就像古冈的自白:“埋头写诗,似乎减缓了时间和虚无的创伤”,“诗歌成了抵御无意义的砝码”,诗歌最终化身为价值的替代性补偿。

  尽管古冈警惕浪漫主义式的修辞,但人在职场、却心游物外的一种浪漫主义式的对立结构,也悄然出现在他的诗里。《穹顶下》写小职员出神的一瞬间,看到了“片状的云/朵朵开向天光”,却又“惶惶然”地瞥见了上司,流云飞散,“而焦虑在天上成山,/敬业的手脚乱走一气”(《焦虑的山》)。流云与上司的错置、对立,是发生在穹顶下、办公间里的一出微妙的反讽戏剧,自带喜感,含有温情的批判与自嘲。《上楼》一诗写爬楼梯时,想象自我走在“云梯的崖旁”,饱览四野风景,并设置了一场惊险的内心戏。但是,这出戏大概总会戛然而止,或者碰到上司的目光,或者走廊灯散,拐进写字间,“把自己藏在凭证和账簿的后面,默默地读诗、写诗”。古冈诗中的浪漫主义式结构,即个人内心与外在生活的对峙,并没有走向流俗的情调,正如诗集题名“职员的晨曦”所暗示的,美好的、“光灿灿”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又无可奈何,“蚁群穿上了人的制服”要上班,而恰是此时,“一日之晨在于此”,这个看上去“冷的朝阳”的晨曦,却是独属于职员的晨曦,是由职员的身心所观看与感受的晨曦。美丽的风景和卑俗的工作,都由职员的在地视野所统摄。古冈忠实履行了自己警惕浪漫主义的诗学诺言,“职员的晨曦”,本身就是反浪漫主义的。

  职员身份的正当性从未在古冈诗里缺席,他由此出发,写诗阅世。《舞袖》和《身份》两首诗,铭刻了古冈对“小职员”的理解,正是立足于职员的心酸、反抗、妥协、自嘲,“职员的晨曦”才会被古冈所看见并书写。诗人姜涛评价道,古冈“不特别致力于‘本地的抽象’,选择返身内嵌于一个‘职员’身份”,“我还是剥离了眼睛看斜角,/我们沉入,即将升起的晨曦”(《朝夕》)。让主体剥离一双旁观者的、抽象的眼睛,返身坚守职员的身份,在沉入与升起的辩证之间,“职员的晨曦”作为风景,在古冈笔下真正在地化。这种视角、身份的内嵌,用姜涛的话说,为古冈的写作“带来宽广和柔韧”,能够“从容刻写诸多经验层次”。职员生涯的多层褶皱被慢慢展开,折射出个人精神史、生活史的转变与可能。

上一篇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